第1108章世界就是这么小
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安静。
李建业愣了一下。
“姑姑?”
柳依依停下晃荡的小腿,双手托着下巴,撇了撇嘴。
“对呀,是姑姑,我爸一直在找她,不过我也没见过,连照片都没见过。”
“我就是听我妈提过一嘴,好像不是亲姑姑,具体是怎么个亲戚关系,到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感觉上关系应该是挺近的。”
柳依依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小脸皱成一团,也没理出个头绪。
“现在你要是让我讲清楚,我也讲不明白,他们那会儿的事儿太复杂了,每次他们说的时候我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要是真感兴趣,等会儿你自己去问我爸。”
李建业点点头,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办公桌上。
柳依依忽然凑过来,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好奇。
“建业,你打听这个干啥?”
“你又不认识我们家亲戚。”
李建业笑了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我们老家那边有个熟人也姓柳,平时很少见这个姓氏,刚才看名单上那么多姓柳的,就多嘴问一句。”
柳依依没多想,哦了一声,又坐回椅子上转圈圈,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王秘书抱着几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在前面,柳安城跟在后面,大步走了进来。
“建业,合同弄好了,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柳安城指了指办公桌。
王秘书赶紧把档案袋里的文件抽出来,整整齐齐地摊在桌面上。
李建业走过去,拿起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清楚,转让金额、交接时间,还有他之前特意强调的免责声明,全都一字不落地印在上面。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刷刷几下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在印泥上按了手印。
柳安城把其中一份收进档案袋,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笑得很爽朗。
“行了,这第一棉纺厂现在就是你的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折腾了。”
“走,咱们去食堂吃饭,今天让你尝尝我们市委食堂的伙食。”
市委食堂在办公楼后面,是一栋独立的红砖小平房。
正是饭点,里面人不少,穿着中山装的干部们端着饭盒来回穿梭。
柳安城带着两人走到打饭的窗口。
里面那个戴着白帽子的胖厨子一见市长来了,脸上的肉都笑挤到了一起。
他手里那把大铁勺在不锈钢菜盆里狠狠挖了一大勺红烧肉,全扣在李建业的铝制饭盒里,汤汁都快溢出来了。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
柳依依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嘟囔。
“建业,你快尝尝,这红烧肉可绝了,肥而不腻,那个胖叔叔做肉最拿手了。”
李建业夹起一块尝了尝。
肉炖得很烂,酱油色上得很重,味道确实不错。
不过要跟李建业的手艺比,还是差了点火候。
李建业懂药理,对香料的配比很敏感。
加上也有厨艺技能傍身,厨艺这块早已经是出神入化的境界。
这红烧肉里八角和桂皮放得有些多,稍微掩盖了猪肉本身的香味,收汁的时候火候也急了点,缺了那种黏糊糊的胶质感。
李建业扒了两口米饭,咽下嘴里的肉。
“挺好吃的。”
柳依依看他反应平平,不乐意了,把筷子一放。
“你这表情可不像觉得好吃啊,敷衍我呢?”
李建业笑了。
“这手艺放在食堂里的大锅饭算拔尖的,不过真要论味道,还是稍微差了点意思。”
柳依依瞪大眼睛,满脸不服气。
“这还差意思?你吃过更好吃的?在柳县那小地方?”
李建业挑了挑眉毛。
“等以后有机会,我亲自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你就知道什么叫好吃了。”
柳依依眼睛一亮,连饭都不吃了,凑到李建业跟前。
“真的?你也会做这道菜?”
“那择日不如撞日,今晚你就来我家做饭呗,让我爸去菜市场买肉!”
柳安城在旁边听着,哈哈大笑,指着柳依依。
“依依,你这也太不客气了,建业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他转头看向李建业,眼里透着几分欣赏。
“不过建业啊,你要是真有这手艺,柳叔我今晚可得厚着脸皮蹭顿饭了。”
李建业满口答应。
“没问题,柳叔,晚上我给你们露一手。”
吃过饭,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柳安城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里面泡着的高末,舒坦地吐了口气。
李建业看准时机,把话题引了过去。
“柳叔,刚才依依跟我闲聊,说您一直在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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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姑姑?”
柳安城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柳依依一眼,柳依依心虚地低下头,专心对付饭盒里剩下的几粒米,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柳安城把茶缸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
他没有避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缭绕中,柳安城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透着一股浓浓的怀念。
“我是一直在找一个人,找我一个堂妹,也是依依的姑姑。”
李建业不动声色地听着,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柳安城弹了弹烟灰。
“那是我二叔家的闺女,虽然不是亲妹妹,但我们小时候在一块生活过一段时间。”
“我小时候性格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平时就喜欢一个人窝在屋里看书,谁叫都不出去。”
“我那堂妹就不一样,从小就活泼,跟个假小子似的,整天带着院里的一帮孩子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什么都干。”
柳安城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代。
“那会儿要不是她天天拉着我出去玩,我估计得憋成个书呆子。”
“她给了我一个特别快乐的童年。”
李建业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跳。
活泼,胆子大,不怕事。
这性格,跟柳寡妇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逮着他往死里薅的劲头,简直如出一辙。
寻常农村人家的女人,虽然也有这种做派,但感觉上是不一样的。
柳安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遗憾和无奈。
“可惜啊,后来世道乱了。”
“闹阶级运动那阵子,风声紧得很。”
“我二叔家被人诬陷,带上了官僚资本的帽子。”
“家里被抄了个底朝天,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天天有人上门闹腾。”
“我二叔和二婶身子骨本来就弱,没熬过那场批斗,先后都走了。”
柳安城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力道有些大。
“等风头过去,我再去找我那堂妹,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说是受人指引,躲风头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二叔那事已经弄清楚,平反了,我又托了不少关系,到处打听堂妹的消息,就是没有一点音信。”
柳安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白杨树发呆。
李建业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腾。
这故事,这背景。
大户人家,抄家,逃难。
那个时间段大致能对得上!
但具体是不是,还需要更多信息。
李建业强压着心头的激动,装作随口一问,语气很平稳。
“柳叔,您二叔家被抄,那是哪一年的事?”
柳安城回过神来,仔细想了想。
“那会儿我还年轻,应该是1952年左右的事。”
1952年!
李建业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1969年的时候,李栋梁十五六岁,天天跟着他上山打猎,一口一个建业哥叫着。
十五六岁,那就是1953年或者1954年出生的。
往前倒腾一下,柳寡妇嫁到团结屯,差不多正好是1952年之后的事!
时间线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差错!
一个在52年因为抄家逃难的大户人家小姐。
一个在52年左右流落到团结屯,嫁给泥腿子安家的柳寡妇。
都姓柳。
性格上又很对得上。
甚至连柳寡妇以前跟他闲聊时,偶尔透出来的那些不属于农村妇女的谈吐,现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建业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一些。
这事情可太有趣了,兜兜转转,世界就是这么小!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柳叔。”
李建业放下水杯,直直地看着柳安城。
“我再多嘴问您一句,您堂妹,叫什么名字?”
柳安城正准备再点一根烟。
听到这话,他手里拿着的火柴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盯着李建业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李建业的表情很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在听故事打发时间,那架势,倒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线索。
柳安城把火柴扔在桌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建业。”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问这些干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