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


    最先显露的，并不是一条横在水边的岸线，而是两座高得望不见顶的白色石崖。


    石崖相隔极远，中间立着一片贯通天地的神辉。


    天河中原本散乱的支流到了这里，竟都被慢慢理顺，沿着不同高度的河道，向神辉中流去。


    云层到了石崖前，像被一只无形手掌托住，铺成了层层向上的白色长阶。


    更上方，还有几道巨大的圆形裂隙，裂隙里映出一片看不清的天地，偶尔有金光掠过，便让脚下整条河都亮上一瞬。


    季藏坐在龙背上，看了许久，才缓缓站起。


    这一回，他终于没有再从山脉之后，见到另一条没完没了的河。


    迎面的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襟，前方那个无限宏伟的世界正在向他徐徐揭开神秘的一角。


    季藏忍不住心潮澎湃，向远空展开了双臂。


    那里，就是无数世界的强者梦寐以求的终极之地。


    自己终于抵达了这里！


    “啊啊啊啊！！！”


    季藏忍不住放声大喊。


    蛋仔也跟着发出一声兴奋的龙吟。


    一人一龙的声音在苍穹之上回荡，意气风发，荡气回肠。


    不过虽是看见了陆地，但距离真正的岸边，仍然还有一段极远的距离。


    季藏动用了一下混沌之眼，仔细观察了一遍这里的法则。


    这一看，果然发现了几条暗流，水面看着平整，底下却裹着破碎空间。


    而且根据青檀传回来的情报，长明已经命人在最终之地的登陆点布下了眼线。


    自己还是得小心为上。


    季藏让蛋仔停在一片石礁边，自己先以混沌之眼查看前方水势，直到天色再暗，才辨出一条能够绕过主流的路线。


    当夜，他们就留在石礁上。


    季藏跟蛋仔吃了些东西，在这里稍作休整。


    偶尔抬头，便能看到远处苍穹之上那片始终不灭的神辉。


    风从上游吹来，带着水与古老山石的气味，前方却已经隐约多了一缕青草香。


    真正的考验和历练，马上就要来了，季藏心中也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直至天亮之后，季藏才带着蛋仔，沿着昨夜确定下来的安全路线，缓缓穿过最后几条支流。


    季藏一直看着前方，没有再中途停下搜东西。


    待龙爪真正触到一片不再随水流改变位置的青石时，他才从龙背落下来。


    脚下厚重而稳固。


    身后河水仍在涌，前方一座宽阔石台却一直延伸向神辉。


    台边刻着无数古老脚印，有的属于人族，有的根本看不出是哪种生灵。


    那些是无数岁月和先行者的印记。


    季藏低头看了一眼，踩实以后，肩背才慢慢放松。


    二十多天的天河争渡，终于在此刻迎来了最后的尾声。


    他回身摸了摸蛋仔龙颈，将它收回小世界，随后整理衣襟，握着月之血，独自沿石台向前。


    越向前走，身后水声便越低。


    石台两侧没有守门的士兵，也没有伸手索要令牌的人。


    只有一道道从高处垂落的神纹，像金色长河，缓缓流进脚下青石。


    季藏走到神辉前，才看见最外侧立着一面石碑。


    碑身大半已经磨平，中央几行古字却仍十分清楚，随着登路者靠近，浮起一层能够理解的神意。


    【神曲路最终之地。】


    【此地为神界独立而出的试炼天地，仍属神曲路。】


    【登路者须完成最终争渡，方可获得进入神界的资格。】


    季藏看完，抬眼望向前方。


    从神界独立出来的一片天地。


    单是这个来处，便足以让他对里面究竟是什么模样，生出极大兴趣。


    他在原处停了片刻，等一轮沿石台流动的神纹走过，确认入口没有向自己发出排斥，才迈步踏入神辉。


    脚下忽然一轻。


    一道深远神力温和地掠过他的身体，确认了与自身相连的登路印记，挡在眼前的光随之缓缓分开。


    季藏看清前方的一瞬，脚步便停住了。


    天很高。


    高到那些悬在云海之上的山峦，都像只是浮在这片天地的半腰。


    山顶之外，仍有一层层更远的天空，澄澈得仿佛能够一直望进星河深处。


    一条银色大河从高处群山间奔下，越过数万丈崖壁，被横空伸出的另一条河道接住，裹着漫天水汽，绕群峰缓缓转向。


    水光照过的地方，整片云海都亮了。


    云下还有山，山间铺着大片古老森林，树木高得惊人，枝干间甚至能容下一座完整楼阁。


    几群白色飞鸟从树冠中掠起，到了远处，才显出比普通山丘还大的身躯。


    季藏原以为自己已见过够多宏大场景，直到站在这里，才发现过去许多参照，都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石台尽头，下方竟是一面巨崖。


    十余条河流从遥远谷地穿过，连河中的白浪，都被距离压成了细线。


    风从群山间吹上来，带着灵木与清泉的气味。


    季藏只吸了一口，体内便有几处经脉自行舒展，只能用一个妙字来形容。


    神界的空气，果然清甜。


    他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神情迷醉。


    这里灵气的纯净程度，让他想起创世神宫中最适合修炼的环境。


    可眼前这份浓郁，竟只是天地中寻常流动的一部分。


    远处一阵轻鸣传来。


    一头生着白色长角的古兽，从山巅走过，蹄下云雾徐徐散开，身躯尚未完全显露，散出的神性便已经让周围鸟群避开数十里。


    它走得极慢，没有看向入口，也没有特地展示威势，群山却像自然给它让出了一条路。


    季藏站在原处，看它走进另一片云，才将视线抬得更远。


    最上方的天空，隐约透出一层极淡光幕。


    光幕之外，似乎还有大得不可想象的山河，偶尔露出一截金色建筑，隔着那么远，依然让人心生一种不敢妄自触碰的庄严。


    真正的神界，就在那层天地之外。


    自己此刻踏入的，已经壮阔到这个地步，却仍只是从那里独立出来的一部分。


    季藏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神界，果然够豪横。”


    说着这话时，他眼里更多了几分期待。


    这片天地里藏着多少机缘，多少真正能让他继续往上走的东西，便是稍微想想，都觉得值得前面那一路颠沛流离。


    当然了，在这一切的美妙梦幻的背后，同样也藏着难以想象的危险和暗流。


    那些把登路者当做口粮和补物的神裔跟深渊强者，早已印证了这一点。


    季藏收起这些念头，目光顺着石台尽头的山道，望向极远处。


    在那个方向，伫立着一座通天彻地的神山。


    山体从大地深处直入天穹，外围群峰层层拱起，已经高得难以衡量，却仍只能停在它的山腰以下。


    主峰顶端则隐入一片灿烂神辉，看不清真正高度。


    一道道古老道路从四面八方伸向神山，沿途有石门、有殿宇，也有被云遮去大半的巨城。


    毫无疑问，那就是他接下来的目的地。


    不过很显然，这个终点还很遥远。


    季藏在混沌之眼的视界中，甚至难以探测出那座神山跟自己之间的距离。


    神山更像是一片神性规则的投影，横亘在天地之间。


    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好像并不是那么遥远。


    但只有真正尝试走过去，才能体会到那种望山跑死马的无力感。


    至于距离是究竟是千万公里，还是上亿公里，他现在也判断不出来。


    季藏先沿巨崖观察了一阵，准备找一条稳妥路线。


    可才走过第一段石阶，神格中的登路印记，便忽然轻轻一震。


    季藏脚步顿住，抬起头。


    只见天穹上方，缓缓浮起一片金色纹路。


    纹路迅速铺开，转眼便越过头顶的云海。


    天榜，又一次显现了！


    与此同时，所有的登路者，包括那些已经顺利抵达最终之地，以及仍在天河上挣扎渡行的人，都看见了头顶压过云层的金光。


    这是神曲路开启以来，第二次正式的天榜映照！


    一行行名字，从雾中浮出。


    有的向上，有的向下，也有些先前明明存在的名字，已经彻底消失，被其他后来者取代。


    季藏沿着榜单向下看，才过前十，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top11：季藏】


    【所属大陆：永恒大陆】


    十一。


    离前十，只隔一位。


    季藏表情没有太多变化，这个成绩也算是意料之中。


    他更关注的是榜上的其他人。


    目光继续向下搜寻，他很快找到沈天衡、楚凌霄与宁照雪的名字。


    三人都在二十名以后。


    他们也还活着。


    这个无疑是个好消息。


    至少证明当初的那场大逃亡，没有将所有人都吞掉。


    只是不知道永恒大陆的那些强者，到底还有多少人活着，能不能顺利抵达最终之地。


    季藏记下前十的名字，目光再次望向神山。


    自己想要的名额与后面的重磅机缘，都还在那里。


    既然已经走到第十一，接下来更不能松懈半分。


    就在季藏沿石阶继续向下之时。


    同一片金色榜光，已经越过神曲路，映照到遥远的永恒大陆。


    天外域的生命母树下，高殿群阙都被金光照亮。


    生命母树万千枝叶同时浮起一层金辉。


    王都高处的精灵王座前，一道原本静坐的身影缓缓抬头，视线越过母树树冠，落在第十一行。


    大祭司停在阶下，许久没有继续说话。


    王庭当然期盼过这一届天骄走得更远。


    可谁也没有想到，最先逼近前十的，竟会是那个从南荒一路走上来的人族求生者。


    当初邀请他赴会时，季藏已值得认真对待，如今这行名字，却意味着王庭先前的衡量，仍然低了一截。


    “第十一人。”


    精灵王低声念过这个名次，眼中流露出了无比复杂的情绪。


    毫无疑问，季藏在这场征途中，已经迎来了脱胎换骨的巨大变化。


    成为了整个永恒大陆年轻一代之中，唯一一个有资格问鼎那个至高世界的人。


    未来，若是他成功带着无上力量归来。


    精灵王庭又该以什么姿态，什么位置去面对他？


    精灵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祂的目光，转向了殿后的那些魂灯。


    象征着阿斯兰，奧薇丽雅，希洛微三人生命之火的魂灯，依然在燃烧着。


    但属于二皇子塞洛，以及其他几位皓月王庭天骄的魂灯，却在半个月前，彻底地熄灭了。


    他们永远留在了那个万界征战之地，成为了无数枯骨之一。


    “唉……”


    统治着大半个永恒大陆的精灵王座，发出了年迈长者的一声无力叹息。


    ……


    与此同时，天榜的再次映照，也在整个永恒大陆各大域，引发了一阵空前的轰动。


    星瀚王庭的高殿中，另一道坐在星光深处的身影，也在看着同一片天榜。


    两大王庭之外，中土山门、北疆祖地、东海古国，都有古老目光投向苍穹。


    求生者世界的反应，则来得更加直接。


    大世界频道几乎在天榜浮现的同时，便被消息充满。


    【卧槽！！！天榜映照了！！！】


    【季爷牛批！！！！】


    【第十一？！我没看错吧，季爷直接杀到第十一？！】


    【卧槽……天榜前百名，永恒大陆只有季爷一个人上榜！！】


    【上一次不是才七十八吗，这中间到底干什么去了？】


    【还能干什么，肯定杀疯了！季盟主什么脾气，你们还不清楚？】


    【天榜排的是愿力，至少能确定，季爷现在真离那十个名额不远了。】


    【其他人呢？一个都没有吗？】


    【没有，也不知道其他天骄现在是什么情况，这榜那么难上吗？】


    【废话，这可是万界争锋！】


    辉光联盟总部。


    正在处理事务的李建国从窗边退了两步，有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双眼，才重新看向苍穹之上的那行金字。


    龙玉成跟易行舟都在总部大楼，得知天榜映照的消息，砰地一下就从会议室冲出来，来到了外面的广场上。


    这里已经聚满了辉光联盟的人们，所有人脸上都激动到几乎要落泪。


    随着第一个人将头顶的帽子丢起来，全场瞬间陷入了一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


    灵气森林中，陈小暖站在世界树之枝旁，掌心还沾着一点湿土，望着天空看了许久，才慢慢将肩膀放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嘴角终于浮现一丝安心的笑容。


    “哼，还知道让人看见，回头再跟你算账。”


    她低声嗔了一句，打开了系统后台，啪啪啪地给祁瑶发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