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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读书 > 东厂观察笔记 > 第55页

第55页

    提笔抬头,她忽然有些恍惚。


    唯一一个真正对邓瑛好的长辈死了。


    离贞宁十二年的秋天还有两个月。


    听到胡襄被打的这件事情之后,她的历史敏感性忽然令她快要想通这一段空白和桐嘉惨案的关联。


    原来,在他真正走到司礼监与内阁间之前,他曾失去过这么多东西。


    杨婉合上笔记,抬头朝窗外看去


    云压得很低,飞鸟仓皇地四处乱飞。


    「你不要太难过,也不要太自责……」


    她在口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竟然自己也不愿意信。


    第29章 晴翠琉璃(一) 她所在的这一段历史,……


    张展春的尸体被杨伦从刑部大牢里接了出来。


    临抬出去前,杨伦与仵作一道亲自查看了尸体。


    人死在牢里,衣冠完整,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仵作是被上面提点过的,对着杨伦只说是死于窒息,至于具体的原因,则说是因为张展春年老,本就有肺病,受不了这牢里的潮闷,闭气而亡。


    杨伦还要细问,他就闭口不谈了。


    杨伦心里也知道,这个时候根本问不出什么,只好将尸体简单入殓,暂时停放在广济寺中。


    寺中的僧人们都很敬重这位德高望重的皇城营建者,即便杨伦没有说什么,广济寺的住持圆安法师还是带领着僧人们,自发为张展春一连做了几日的超度法事。


    张展春的妻子已经亡故,他的儿子在海南做官,路途遥远,此时还在奔丧的路上。


    然而自从赵员外吐血身亡,胡襄在喜堂被年轻的官员打伤之后,人们虽然悲愤,却并没有太多的人前往寺中弔唁。


    六科的给事中,以及督察院的年轻御史们,和司礼监陷入了一场根本不受内阁控制,极度混乱的文字拉锯战。


    官员们各有各的出身,或是师徒,或是同门。


    尽是十年寒窗苦读的饱学之士,聚在一起,将各自的奏本当成了科考大文来彼此斟酌,引经据典,旁徵博引,用尽剔肉剥皮的话,在奏本里把司礼监的几个大太监骂得体无完肤。一时之间各个衙门的奏书如雪花般地堆到了司礼监,继而堆上了皇帝案头。


    白焕藉助这场声势浩大的文喧(1),向贞宁帝施压。


    因此所有的票拟都是两句态度模稜两可的话。


    失去内阁的意见,皇帝只得自己亲自批覆,于是这场拉锯逐渐演变成了皇帝自己和文臣之间的文字博弈。


    京中文官成千上百,年轻,精力无限。


    皇帝毕竟是一个人,拉锯到第四日,贞宁帝终于受不了。


    他一把将御案上的折本扫到地上,宁妃挑灯的手一顿,养心殿内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跪了下来。


    今日在御前当值的是郑月嘉,此时正跪在贞宁帝脚边。


    皇帝人在气头上,朝着他的心窝子就踹了一脚,踹得他仰面滚到了书柜旁,头狠狠地磕在书柜的边角上,顿时流了血,但他也不敢管顾,连滚带爬地又匍匐到皇帝脚边。


    「奴婢……该死。」


    皇帝喝道:「你们司礼监口口声声是为了朕,啊?为朕尽心?」


    他说着抄起手边的一本奏摺直接甩到郑月嘉的脸上,郑月嘉受了一道罪,连动都不敢动,只跪着不断地说道:「奴婢该死,请陛下息怒。」


    「该死就死,来人,把郑月嘉脱到午门,杖毙!」


    在场有很多的内监都受过郑月嘉的恩惠,听到「杖毙」这两个字都愣住,一时竟没有一个人去传话。


    皇帝怒极,「朕的话,你们没有听到吗?」


    殿内很安静,宁妃手上的铜挑(2)忽然「当」地一声掉在地上,顺势滚到了郑月嘉膝边。


    门前侍立的太监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奔出去,去慎行司传话。


    皇帝看了一眼宁妃,见她怔怔地站在灯下,浑身都在轻轻地发抖。


    「宁妃?」


    「是,妾在。」


    皇帝看了看还跪在自己脚边的郑月嘉,又看向宁妃,「你怎么了。」


    「妾……手抖了。」


    皇帝压低声音道:「朕还以为,朕吓着你了。」


    郑月嘉趁着皇帝抬头的空挡,朝着宁妃轻轻地摇头。


    宁妃忙避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对皇帝道:「妾去给陛下重新沏一壶热茶。」


    皇帝此时什么兴致也没有,喉咙倒是真有点干疼,便没再问什么,摆手令她去了。


    宁妃转身走进后殿,合玉见她脸上煞白,忙上来扶住她道:「娘娘怎么了。」


    宁妃反握住她的手,「婉儿在哪儿?」


    合玉道:「杨女使……这几日都是跟着我们,这会儿应该在养心殿的月台下候着呢。」


    宁妃摁住自己的胸口,身子抑不住地抖。


    「好……好……你出去问她,有没有办法能救……救郑秉笔的性命。」


    合玉也是在宫里伺候了很多年的老人儿了,听她这么说,不由愣住。


    「娘娘,没有这个必要啊。」


    宁妃捏紧合玉的手腕,「你去替本宫问就是了!」


    合玉从来没有见过宁妃如此神情,心里也害怕起来,忙安抚她道:「好,娘娘不要着急,奴婢去问。」


    ——


    杨婉此时正站在养心殿的铜鹤雕下,这几日她偷偷去太和殿看了邓瑛几次,但却没有让他看见自己。他人很沉默,但手上的事一刻都不曾停。太和殿的工程在他的带领下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杨婉站在暗处,亲眼见证了琉璃瓦顶全面盖覆的整个过程。他站在月台上,从容地调度匠人,监察所有复杂的工艺,就像杨婉说的,他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只有在匠人们去吃饭的时候,才一个人独自坐在月台下面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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