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冰冷刺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涩气息,瞬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物,寒意直透骨髓。溶洞崩塌的轰鸣声在身后逐渐减弱,被水流汩汩的涌动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所取代。索恩打头,风暴使者举在身前,枪口那点微弱的光芒是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指引。艾琳紧跟着,几乎是用尽全力托着背上的陈维,镜海回响在冰冷的水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个狭小的气腔,保证着陈维微弱的呼吸。维克多和赫伯特紧随其后,两位学者在这逃命的关头,依旧下意识地记录着水流方向、岩壁特征,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丝地理上的逻辑。
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包裹着他们,吞噬着声音和光线。只有陈维胸前那枚玉佩,持续散发着温润而执着的乳白色光晕,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的航标,指引着他们向河流下游漂去。
这光,不仅是指引,更是一种保护。玉佩的光芒所及之处,水中那股令人不安的腥涩气息似乎被驱散了些许,甚至连那蚀骨的寒意都减弱了几分。陈维伏在艾琳背上,意识在冰冷的河水和玉佩的温暖交替刺激下,时而模糊,时而清醒。他能感觉到,玉佩的光芒正在与这片地下水域深处某种沉寂的力量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光,并非玉佩的乳白,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闪烁的光。
“前面有光!”索恩压低声音,带着警惕。
众人精神一振,奋力向着那幽蓝光芒的方向游去。靠近了才发现,那光芒源自于一侧河岸上一个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出的洞穴入口。洞穴深处,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阶梯,向上延伸,不知通往何处。而那股与玉佩共鸣的沉寂力量,正是从这洞穴深处散发出来。
“上去!”维克多教授当机立断。一直泡在冰冷的水中,即便有回响之力护体,他们也支撑不了多久。
几人互相搀扶着,爬上湿滑的河岸,踏入那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洞穴。洞穴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干燥许多,墙壁上镶嵌着与溶洞中类似的发光晶体,只是光芒更加幽暗、冰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羊皮纸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
这里,似乎是一处被遗忘的地下建筑。
他们沿着阶梯向上,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黑色金属大门。门扉紧闭,上面没有任何锁孔或把手,只有中心位置,镶嵌着一个复杂的、由齿轮和能量导管构成的精密机关,机关中心是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能量锁?”赫伯特管理员上前检查,眉头紧锁,“结构非常古老,但原理很先进,需要特定的回响波动才能开启。强行破坏可能会引发自毁程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依旧散发着光芒的玉佩上。
陈维挣扎着,再次将戴着玉佩的手伸向那机关中心的凹槽。这一次,没有温和的共鸣。当玉佩靠近的瞬间,那机关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门扉表面浮现出无数游动的、带着强烈“寂静”力场波动的灰色符文!
“是静默者的封印!”维克多教授脸色大变,“这里竟然是他们的一个秘密据点?或者……是他们封存某种东西的地方?”
强烈的排斥力从门扉上传来,陈维的手被猛地弹开,玉佩的光芒也一阵剧烈摇曳。显然,静默者的力量与玉佩所代表的“深渊回响”本质上是相互排斥、相互否定的。
就在众人以为触发警报,即将面临围攻时,那尖锐的警报声却突兀地停止了。门扉上的红光和灰色符文也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能量突然被切断。紧接着,那扇巨大的金属门,伴随着一阵沉闷的、仿佛卡壳般的摩擦声,竟然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冰冷的陈腐气息,从门缝中扑面而来。
门……自己开了?
索恩立刻举枪对准门缝,全身肌肉紧绷。艾琳也将陈维护在身后,镜海之力蓄势待发。
维克多教授和赫伯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太反常了。静默者的防御机制,怎么会突然失效?
犹豫只持续了片刻。身后的地下暗河并非久留之地,前方的未知虽然危险,但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索恩率先侧身挤进了门缝,风暴使者的光芒扫过内部。没有预想中的敌人,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大厅。大厅四周墙壁是由某种吸光的黑色金属构成,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般的格架,但绝大多数格架都是空的,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唯有大厅中央,矗立着几台仍在微弱运行、发出低沉嗡鸣的古老差分机阵列,它们的核心处理器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正是他们在外面看到的光源。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差分机阵列前方,那具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金属椅上的……骸骨。
骸骨身上套着一件早已褪色破损、但依稀能看出是静默者制式的深灰色长袍。它的头颅低垂,右手的手骨,却死死地按在差分机阵列的一个外部接口上,指骨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出现了裂痕。仿佛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仍在拼命地向机器输入着什么,或者……试图从机器中获取什么。
“这是……?”艾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赫伯特管理员已经快步走到那几台差分机前,他的便携终端迅速与其中一台看起来损坏不那么严重的机器尝试连接。“这些机器……还在低功耗运行!它们在执行某个……未完成的指令循环!记录……里面有记录!”
终端屏幕亮起,大量杂乱无章、夹杂着错误代码的数据流开始滚动。赫伯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操作,试图破解和筛选有效信息。
维克多教授则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具骸骨,仔细观察。他注意到,骸骨左手的指骨间,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黑色的晶体。教授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晶体入手冰凉,内部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光一闪而过。
“记忆晶片?”赫伯特看了一眼,立刻认了出来,“是静默者内部用于存储高保密信息的介质!需要特定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枚黑色的记忆晶片在接触到大厅空气中游离的、来自陈维玉佩的微弱共鸣波动后,竟然自主地、微微发热起来,表面浮现出一些闪烁不定的影像片段!
与此同时,赫伯特的终端也终于破译出了一段相对完整的、似乎是日志性质的文字记录,以及一些模糊的音频碎片。文字和音频的内容,与晶片浮现的影像相互印证,拼凑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一个充满困惑和疲惫的男性声音“……阿拉斯托大人的理想……是伟大的……但‘永恒寂静’……真的是正确的终点吗?”
一群静默者,在“无言者”的带领下,冷酷地“抹除”一个刚刚被发现的小型、自然的“回响之癌”爆发点,连同那片区域所有可能被污染的动植物,甚至几个不幸被卷入的平民。手段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恐惧“……回响衰减在加剧……‘寂静’力场的压制……代价越来越大……我们……是不是在饮鸩止渴?”
一名年长的静默者,在执行完一次大规模“净化”后,身体开始出现诡异的“晶化”现象,皮肤变得灰白、僵硬,最终在痛苦的无声嘶吼中,化作了一尊冰冷的、散发着寂静波动的雕像。
充满了惊骇声音响起“……我偷偷调取了‘基石封印’的稳定性报告……能量流失速度……远超公开数据……‘它’……并没有被完全沉寂……它在‘低语’……它在呼唤……”
通过某种隐秘的观测设备,看到在观测之塔的最深处,那被层层封印的“深渊回响”核心——一个不断扭曲的、暗色的漩涡,其内部似乎有细微的、与陈维玉佩同源的乳白色光丝在挣扎、闪烁。
声音变得激动而绝望“……最高决议……启动‘最终校对’……以‘回响之癌’为燃料……以整个林恩为熔炉……强行将‘寂静’概念写入世界规则……这太疯狂了!!”
在一场秘密会议上,“无言者”——其形象笼罩在迷雾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向高阶静默者宣布“最终校对”计划。部分静默者脸上露出了狂热,但也有一些,像这个记录者,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最后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悲愤与无力“……我必须留下证据……必须有人知道……‘静默者’早已背离了初衷……我们不是在拯救世界……我们是在加速它的终结……‘旁观者’……他们知道……他们一定知道……但他们只是……看着……”
记录者仓皇地将数据备份进记忆晶片,藏入怀中。紧接着,大门被暴力破开,数名面无表情的静默者精锐闯入,冰冷的能量矛指向他。记录者绝望地扑向差分机,试图销毁更多数据,却被一道灰色的光束击中后背……影像戛然而止。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具骸骨,那紧按着接口的指骨,那攥着的记忆晶片……无声地诉说着一个静默者内部有识之士,因发现了被禁止的真相而遭遇的悲惨结局。
他留下的信息,石破天惊:
“永恒寂静”并非救赎,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毁灭。
“深渊回响”并未被完全封印,它仍在挣扎,在低语。
“最终校对”计划,是以一座城市和无数生命为代价的疯狂行为。
静默者高层,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却依然选择了这条道路。
还有一个神秘的“旁观者”组织,知晓内情,却冷眼旁观。
这些被静默者严禁、不惜杀人灭口也要掩盖的真相,此刻,赤裸裸地呈现在了陈维等人的面前。
陈维看着那具骸骨,感受着玉佩传来的、与记录中描述的“低语”同源的微弱共鸣,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愤怒涌上心头。不是为了自己背负的使命,而是为了这延续万年的错误,为了这些被蒙蔽、被牺牲的无辜生命。
赫伯特管理员快速地将所有解密的数据打包储存,脸色凝重到了极点:“这些信息……一旦公布,足以颠覆整个维德拉对静默者的认知,甚至引发……内战。”
维克多教授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具骸骨,沉声道:“他不是叛徒。他才是真正忠于阿拉斯托最初‘救世’理想的人。他只是……无法接受理想最终堕落成的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那几台古老的差分机阵列,仿佛因为刚刚的数据读取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幽蓝色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大厅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陈维玉佩的光芒,如同墓穴中的长明灯,顽强地亮着。
也就在光芒熄灭的刹那,一阵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脚步声,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清晰地传了过来。
一个带着乌鸦羽毛银质面具的黑衣身影,缓缓地从阴影中踱步而出,挡住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他鼓着掌,面具下传来低沉而愉悦的声音:
“精彩的发现,诸位。恭喜你们,终于触碰到了……棋盘边缘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