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集团港岛总部在中环那栋刷了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占着整整一层,会议室的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晴天能看见对岸九龙半岛的线条,但这一天的海上飘着低压云层,窗外一片灰蒙蒙的。
彼得森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会议桌,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但他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了,他端着却一口没喝。
屋里还有三个人,太古财务部副总裁,汇丰银行的客户经理,以及太古在东南亚大宗商品业务的操盘手赖明哲。
赖明哲把面前那摞打印出来的盘面截图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很低。
"彼得森先生,橡胶期货今天开盘之后跌了四个点,加上昨天的三个点,两天合计跌了百分之七,我们的多头仓位已经出现浮亏。"
彼得森没转身。
"是什么消息压的盘。"他的声调保持得很平,但手里的咖啡杯微微倾斜,棕色的液体在杯沿晃动。
"市场上有消息流出,泰国南部产区发现了大面积的橡胶白粉病,供应预期反而增加,多头资金在快速撤离。"赖明哲顿了顿。"但我们核实过,泰国农业部今天上午没有任何官方通报,泰南的产区气候正常。"
"假消息。"彼得森终于转过身,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市场上有人做空。"
"规模不大,我们看到的做空盘分散得很碎,进场时间和账户都不一样,但方向一致,加起来大约两千万美金的空头持仓。"
彼得森走到会议桌边坐下,眼睛盯着那摞打印文件,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两千万的空头撬动了我们两亿四千万的多头,这他妈是针对我们来的。"他用英语骂了半句,停下来。"查,查是谁在做空,查空头账户的持仓路径。"
赖明哲把文件夹抱起来,站起来要走。
汇丰银行的客户经理清了清嗓子。
"彼得森先生,目前浮亏还在可控范围内,但如果橡胶价格继续下行到每吨一千一百美金以下,我们需要追加保证金,否则按合约条款将启动强制平仓程序。"
"追加多少。"
"按照目前的仓位规模和杠杆比例,如果价格下行百分之十,需要追加大约两千四百万美金的保证金。"
彼得森的下巴肌肉动了一下。
"给我盯着盘面,跌到百分之八告诉我。"他挥了挥手,让两个人先出去。
屋子里只剩他和财务副总裁,财务副总裁叫马修,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英国人,在太古干了二十多年,见过麦克唐纳时代的起落,现在面对彼得森的时候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马修,山河国际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彼得森问。
"金管局的冻结令申请已经提交,但……"马修推了推眼镜。"昨天下午我们的法律团队收到了广州缉私局的一份电报转函,具体内容是要求太古方面就陈伟强和深圳恒昌公司一案提供相关协助,言下之意是暗示太古与恒昌之间的关联正在被调查。"
彼得森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陈伟强。"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脸上的线条没动。
"我们通过香港的律所查过了。"马修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陈伟强已经被广州海关羁押,他名下的走私账目据说被对方拿了个完整的副本,其中有几笔资金来往能追溯到太古在深圳的一个子公司账户。"
"不是直接来往,只是经过了几层转手。"马修停顿了一下。"但如果大陆方面认定这是关联,我们的法律风险就不只是程序问题了。"
彼得森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支在太阳穴旁边,这个姿势在他脸上看起来不像是在思考,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悄悄抵住的对峙。
外面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赖明哲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橡胶盘面又跌了三个点,加速了。"
彼得森站起来走到那面落地窗前,外面的维多利亚港云层压低,远处的海面铅灰一片,太古轮的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沉闷而拉长。
他在窗前站了大约两分钟,背对着屋里的人。
"马修,山河国际那边的洗钱指控,现在撤还来不来得及。"
马修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撤申请可以随时提交,但如果撤了,金管局那边有备案,对方随时可以以骚扰为由反诉我们。"
"我不管反诉。"彼得森转过身。"撤。今天就撤,给金管局发函,说相关资金调查已有新进展,暂不需要启动冻结程序。"
赖明哲和马修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多嘴。
彼得森走回桌边,把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灌下去,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那个表情很快就平复了。
"橡胶的仓位先减半,止损出来一部分,把保证金缺口先补上。"他说。"剩下的仓位继续观望,如果价格在本周内回稳,我们再重新建仓。"
赖明哲把这个指令记下来,出去执行了。
屋里只剩马修,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看着彼得森。
"彼得森先生,我们在山河国际这件事上,从大连码头到南方恒昌,再到港岛的资金冻结,每一步都没达到预期效果。"
彼得森没有打断他。
"麦克唐纳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马修的声音很平。"他说,不要去招惹那个中国人,那不是在做商业竞争,那是在跟中国政府的某个部门打架。"
彼得森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到会议桌边,把那摞打印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山河国际的资产注册路径图,从黑龙江到香港到开曼到bvi,一层套一层,密密麻麻的线像一张网。
他把文件合上,摁在桌面上。
"告诉法务,把陈伟强那边的关联账户全部切割清楚,速度快一点。"他顿了顿。"另外,通知吉隆坡那边,橡胶仓位的止损线下调到每吨一千零五十,跌到这个价格无条件平仓,不用再请示我。"
马修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彼得森一个人坐在偌大的会议室里,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灰云终于动了一下,一条缝隙从云层的边缘扯开,一道惨白的阳光落在海面上,把几艘轮渡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那光晃了一阵又被新涌来的云层盖住了。
哈尔滨,道外办公室。
魏向前拿着一份宋子文刚发来的加急电报,在门帘外面叫了一声。
"二哥,港岛来消息了。"
李山河在桌前批一份仓库的物资清单,头也没抬,手往后伸了一下,魏向前把电报纸放在他的掌心里。
李山河展开电报纸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把纸叠好压在搪瓷缸下面。
"宋子文那边跟他说,把撤销洗钱指控的书面确认件留档备查,将来有用。"
"另外。"李山河把物资清单放下,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了两行数字。"那五千五百万,宋子文按之前的计划继续分拆转出,不要因为彼得森撤诉就停手,全部出净之后,立刻把资金打到通信研究所在北京的专项账户,陈守仁那边扩容到一百路以上的设备采购钱已经等着了。"
魏向前把这两条记下来,笔尖停在本子上。
"二哥,这场仗是赢了?"
李山河把钢笔搁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茶。
"赢了一局。"他看着魏向前。"但彼得森这个人,输了钱他不会就此算了,他只是暂时没子弹了,下一枪从哪个方向来还不好说。"
魏向前缩了缩脖子,把本子收起来。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倒骑驴的铃铛声,卖豆腐的老王头扯着嗓子在远处长一声短一声地吆喝,声音穿过玻璃窗传进来,带着那种最寻常不过的街道声音。
"准备去莫斯科。"李山河把搪瓷缸搁下,拿起桌上那个笔记本翻开,把最新的一条事项写进去,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痕迹。
娜塔莎的密码和钥匙,老周的人已经在朝阳沟就位,小林已经备好了莫斯科的路线图,彪子昨天把那两把五四式手枪擦得锃光瓦亮,装在棉袄的里衬里随时能摸到。
还有一件事没算进去,就是瓦西里,那个在莫斯科喝闷酒等死的远东军阀,门外头蹲着两个便衣盯着,时日无多。
李山河在"瓦西里"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用力按了一下,墨水洇进纸纤维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向前,明天把赵刚叫来,我有话交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