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春山居(中)
圣心震怒,已然将袁家主移交三司查办,明日圣旨便会下来。
因几位小姐是率先出面揭发内情之人,加之婚事早已过圣目、入御册,又有两位王爷从中周旋求情,圣上留了余地,圣旨未下之前,袁家小姐若主动离府、自立门户,便可摘出袁家罪身,婚约照旧作数;可若是圣旨落定之时,诸位小姐仍留在袁府,便视作袁家同亲,一应婚约尽数作废,若是最后查出什么,也是一并做罚。
裴钰带着人追了出去,灵气动荡时,城中显然出现了另一个不寻常的灵气波动。
“什么?这可怎么办才好!”袁可鸣一听,脸一下白了一半。
“我们现在收拾东西,正好能赶在那之前离开。”袁窈当机立断。
“姐姐,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见此情形,袁懿心中倒是没有预想中的那般慌乱无措,此时格外冷静。
“四姐姐......懿娘,你们疯了吗?离开了袁家,未出阁的女娘,你们能去哪里?”袁可鸣没想到一向顾全大局的袁窈也这般态度,更没想到此事会闹到这个地步。
上官月棠站在人群之后,难掩心中的震惊,却又碍于与众人不熟,不好插话。
“袁懿,你劝劝你姐。”袁窈漂亮的眼眸看了姐妹俩一眼,也没再多说,起身打算去收拾东西,只是走至门边,又加上了一句,“若是她不愿,那便算了。”
今晚的京城可谓是家家灯火通明,好生热闹。高官权贵都在揣测圣意,观察朝中局势,也许天一亮,整个京城就要变天。
“窈娘?你......你在做什么?”杨姨娘一进来就看见满屋的狼藉,定睛一看,立马就明白了她想干什么。
“你想走?”她颤着声,眼中一下生出扭曲的恨意,“你要去哪里?”
“姨娘也得到消息了吧。”出乎她的意料,自己的女儿冷静得惊人,“我不走,留在袁家干什么?放心,金银细软我带不走,就收拾两件体己物,不值钱。”带走那些身外之物谈何容易,怕是更会触及袁家的逆鳞,更不好离开。
“你不许走!”杨姨娘厉声尖叫道,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又或者是想装作母亲极力挽留的样子,又软声道,“窈娘,娘不能没有你啊,你是不是担心你的婚事啊?你放心,你爹爹一定不会有事的,没了端王,为娘也一定能为你寻得一门好亲事!”
听到此处,袁窈停下手中的动作,两眼淡漠地扫过妇人,轻蔑地一笑:“你还有两个儿子,怎么会活不下去。留下我也只是为了换一个更好的买家,好扶着他们步入青云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杨姨娘脸色一变,没有被戳破的羞愤,“来人啊,把四小姐给我关起来!”
外面的人听见了动静,循声而来。
“妹妹,你这是......”袁袭嵘一进来就看见袁窈手中的东西,“窈娘,咱们是一家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一家人?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在装,要是把这个功夫放在仕途上,说不定早就有所成了。
“够了,谁和你们是一家人?你们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妹妹是怎么死的了吗。连自己的骨血、手足,都可以残忍地利用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和我说这些。”
这一席话将最后的遮羞布扯落。
“这么多年了,我知晓先事,精通本领,给袁家谋了不少好处吧。奇了,莫不是你们把我当作借了袁窈身体来报恩的仙女?怎么没有一个人怀疑我是不是夺舍了凡人身体的厉鬼。”她冷眼扫过众人,往日的端庄窈窕不再,烛火下冷然的面阴森。
这番话倒是唬住了几人,袁承瑛的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省省吧。”她瞥见了动作,却全然没放在眼里,“你们以为宫中大丧,是谁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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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妇人跪在堂中,虔诚地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着什么。人在走投无路时总是会祈求神灵,也不管桩桩件件因何而起。
苏棠倒是觉得,如果天道真的如此灵验,那世上必然少了许多脏事。
“是你?”看清来人,乔氏换了一副恶狠狠的面孔,“你怎么还有脸面进来这里!”
事到如今,这罪魁祸首不就是这个半年前冒出来的外室女。
苏棠看了她一眼,自顾走上前,将摆放着众多灵牌的台上随意扫出一个位置,公公正正摆上一个灵牌。
乔氏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刚反应过来要发怒,却一下瞧见那牌上写着工整的“苏棠”两个大字,一时一阵恶寒涌上后背,双脚生了根般挪不动半步,一个“你”字“你”了半天,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姓乔,袁家祖上连自己的后人都保不了,如何保你。”苏棠转身,上下打量着这个妇人。
虽还穿着白日里的衣裳,却好像一下子消瘦了半圈,人看着憔悴不少。
“你早该猜到了,我不是苏棠。”
没有多余的解释,她的话却在顷刻间如雷贯耳。
“你……你竟然……”乔氏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往事种种在脑海中浮现,这才惊觉有一个巨大的纰漏。
“报官……我要报官!”
苏棠站在灵台前,收回目光,指尖叩在灵牌前轻轻点了两下。
“这么些年,你们没想让她好过吧。人人称她是外室女,于是她托我替她看看,什么才是世人眼中正确的。”
一脚踏出祠堂外时,台上原本被摆放的牌位凭空不见,正中央处赤裸裸地空出那么一块,更觉瘆人。
“不!你不许走!可鸣,你妹妹疯了,你也要同她一样吗!”
张姨娘院内同样烛火通明。
“姐姐,我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同我们离开。”女娘的眼眶通红,面上疲惫不掩。
“闭嘴!”张姨娘将大女儿护在身后,凌乱的发丝下是狰狞的面孔,“你们一介弱女子,能去哪里?万一是被歹人惦记上了,哪怕是毁了清白,谁替你们报官鸣冤?养在深闺之中,何曾操劳过柴米油盐,外面的世界何其凶险,你们怎么担?!”
“可鸣,孙家来了信,许诺无论如何都不会悔了这桩婚事,孙家郎君心里有你!嫁了他,你不会受委屈的!”
“姐姐!”声泪俱下的同时,袁懿生平第一回感到无可奈何,她无力地倚在桌旁。这是她的至亲,血浓于水,距她们能逃离苦海最近的时刻!
她已经错过了二姐姐和四姐姐,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亲的姐姐被她们最亲近的人裹挟吗。
为何,她就是不信自己。
“懿娘。”袁可鸣挣开张姨娘的双臂,红着眼走至她的跟前,情同姐妹,哽咽之间,她怎会不明白她的选择。
“懿娘……可是他说,他不会舍弃我。”她垂着头,带着浓重的鼻音,言语在嘴边百转千回,最终吐出一句甘愿。
“从来没有人承诺过我。”
一直以来,她在袁家无论是才情样貌,都不是最出众的,不如四姐姐貌美端庄,也没有妹妹聪慧,唯一的弟弟是母亲最宝贝的心头肉。
杨姨娘一朝恩宠,四姐姐便像珍珠一般被父亲疼爱,她做不到像妹妹那般视若无睹,于是自己做她的绿叶,渴望得到一点光泽。
“我做不到这般。我实在无法想象,失去现有庇护,前路该是何等模样。懿娘,我知你勇敢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