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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无处安放

    行至染坊外,柳闻莺停下脚步,斟酌道:


    “庄子积弊多年,非数月能根治,奴婢恳请大爷能……多宽限些时日。”


    裴定玄摇头:“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柳闻莺怔然,“那是……”


    “北境战事,你听说了?”


    柳闻莺呼吸一滞,缓缓点头,心提起。


    “可是会影响京城?”


    裴定玄声音沉稳,“不会,铁马关距京千里,战火暂未蔓延。”


    柳闻莺松了口气又问,“那城外聚集的流民呢?”


    她便是从流民口中得知北狄与大魏开战。


    “流民众多是难题,但朝廷已有安置之法,不必有心。”


    “有大爷这句话,奴婢便安心了,想必公府也还是和从前一样,老夫人和大夫人身体可都康健?”


    裴定玄罕见沉默,但他不显山不露水,在柳闻莺看来,便是默认一切安好。


    想到公府挂念的另一个人,柳闻莺咬唇,终是道出心中所想。


    “奴婢有个不情之请,能否给三爷写封信?”


    裴定玄心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提二爷、提三爷,唯独对他始终是疏离客套。


    “边境冲突消息传至京城时,父亲便已派人去北境搜寻三弟下落,只是路途遥远,需费时日。”


    他顿了顿,“若有消息,我会告知你。”


    柳闻莺抬眸看他,眼底浮起感激,“奴婢多谢大爷。”


    “闻莺。”


    他忽然亲近地唤她名字,省去姓氏,柳闻莺心头一跳,“大爷请吩咐。”


    他从袖中取出枚白玉牌,玉质温润,雕着繁复云雷纹路。


    那玉牌被他放入她掌心,“你且收好此物。”


    “这是……”


    “我在通宝钱庄的暗户。”


    裴定玄目光落在玉牌上,“钱庄不认人,不认银票,只认此牌与暗语。”


    “暗语是霜降寻旧枝,白圭无玷瑕,你一定要记牢。”


    柳闻莺脸色微变,所谓钱庄暗户往往是世家子弟藏匿私产、以备不测之用,是身家性命所系。


    她慌忙推拒,“奴婢不敢受此重物!”


    裴定玄握住她欲缩回的手,将玉牌牢牢按在她掌心。


    “拿着,两国战事,朝廷局势都波谲云诡,足以颠覆很多东西,你总该有件放在暗处护身的东西。”


    “可是大爷……”


    “别再拒绝我。”


    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痛楚。


    柳闻莺不想接,但若再拒绝,仿若是对他的一种辜负。


    她闭了闭眼,终是将玉牌握紧。


    “那奴婢替大爷保管,待时局安稳,定当奉还。”


    裴定玄笑了笑,没有应。


    阿泰从远处走来,提醒他官署还有事,该回去了。


    “奴婢送大爷去庄门。”


    裴定玄颔首。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直到庄门外裴定玄忽然道:“阿泰,你先去备车。”


    阿泰应声退下。


    转身的刹那,裴定玄将身侧之人拥入怀中。


    拥抱来得猝不及防,他下颌抵在她发顶,手臂箍得她生疼,像要将她刻进骨血里。


    素来克制隐忍的人,此刻竟有了逾矩的疯狂。


    可他们之间隔着妾室名分,隔着世俗礼法。


    她不愿为妾,他的深情无处安放。


    “保重。”


    裴定玄说罢转身登车,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压制不住将她带走的念头。


    柳闻莺怔怔然立在桑田边,朝远去的马车福了福身。


    几日后,织云庄账房内窗明几净,柳闻莺正伏在红木桌案前,拨弄着算珠。


    窗外树林新绿如烟,几缕日光透过棂格洒在她专注的侧脸,将细密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她手中毛笔在改良过的账册间游走,墨迹不算好看,但胜在清晰。


    这是她参照现代记忆重新设计的复式记账法,条目分明,进出清晰。


    正算到三月蚕丝出库数目时,庄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尖亮嗓音:“柳庄头可在?老身又来叨扰啦!”


    柳闻莺手腕一颤,墨点险些污了纸页。


    她倏地起身,椅凳摩擦地面发出轻响。


    柳闻莺慌不择路地掀开里间存放旧账的柏木柜门,纤瘦身子往里一缩,又轻轻将柜门掩至只剩一线缝隙。


    刚躲好,金口媒那身绛红褙子就在门外晃了晃。


    王嬷嬷迎上去,捂唇掩饰着笑意说:“真是不巧,庄头去桑田查看虫情了,怕是要晌午才回。”


    柜内昏暗,陈年账册的纸墨味混着樟脑气息萦绕鼻尖。


    柳闻莺闻着闻着,愈发精神,屏息听着外头金口媒絮絮叨叨。


    “这回可是京城里头廖家成衣铺的二公子,年方二十,读过书的,虽然父亲早逝,母亲还在,但人家不嫌柳庄头是寡居,只说仰慕柳庄头能干的名声……”


    “庄头不在,你与我说有什么用……”


    王嬷嬷好说歹说将人送走,待脚步声渐远。


    闻莺这才推开柜门,柜子里空气不流通,闷得厉害。


    她鬓边已沁出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额角。


    理了理天水碧衫子下摆,柳闻莺抬眼便见王嬷嬷倚在门边,眼里满是促狭笑意。


    “庄头先前对付张管事那雷霆手段呢?”


    王嬷嬷递过温茶和绢帕,让她拿去擦汗。


    “如今倒怕起个说媒的婆子,躲得跟受惊的雀儿似的。”


    柳闻莺接过茶盏苦笑,“嬷嬷又不是不知,金口婶子是好意,我推拒过三四回了,说眼下只想守着庄子过活,她偏不听,每回都带新换帖来。”


    茶汤微烫,她轻轻吹散氤氲白汽,“做生意都讲究凡事留一线,对方待我不算坏,总不能真撕破脸。”


    王嬷嬷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暗叹。


    她年纪轻轻,模样性情都是顶好的,偏偏命途多舛。


    金口媒只道她是年轻寡妇需人帮衬,哪知暗里有国公府那位爷每月雷打不动地来……


    寻常男子,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目光落回案上那本账册,王嬷嬷又道:


    “庄头何不招个新账房?你这改良的记账法子虽好,原先那位老账房学得吃力,三天两头出错。


    你也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容易把自己累病的。”


    柳闻莺搁下茶盏,她何尝不想?


    这复式记账需懂数理又肯学新法,庄里识字的庄户本就不多,原先的账房也学不出来。


    沉吟片刻,她轻声道:“那就劳烦嬷嬷先帮我招着吧,若有合适的便试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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