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吕珩至少会皱一下眉头,或者冷声说上几句不满的话。
可吕珩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知道了。你回去吧。”吕珩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明日天色一亮,本王在关下等他。”
这尚从忠几次三番来大营内与他交谈,倒是个直来直去的人。
杨倓拿架子,他也不能把火气撒到旁人身上。
不过好在是杨倓来了,他这一趟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他倒要看看,这如今的大隋天子,有几分像那先帝。
尚从忠随即拱手告退,直到走出大营才松了一口气。
夜色很快笼罩了整片原野。
登州军大营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中军大帐的帷幔里还透着一小片昏黄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透出一线微光。
“王爷,该起了。”
薛亮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带着他那一贯的、没心没肺的高嗓门。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夹着草木气息的晨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
薛亮端着一个铜盆,盆沿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热气在水面上氤氲成薄薄的白雾。
他大步走进来,把铜盆稳稳当当地放在吕珩面前的案上。
“二舅舅,我都多大了,还要您给我洗脸?”
吕珩穿好衣物,不由笑着说道。
“你便是活到五十、百岁,在我眼中,也终究是个孩子。”
薛亮指尖捏着一方干净温热的棉帕,细细替帐中少年擦拭着脸颊上的倦色。
“嘿嘿。”
吕珩眉眼弯弯,笑得肆意又坦然,任由身前的二舅舅伺候。
他自幼被薛亮疼宠长大,在旁人面前,他是镇守一方、杀伐果断的靠山王。
可在薛亮跟前,永远是那个可以肆意撒娇、无需设防的晚辈。
普天之下,唯独这位二舅舅,能让他心安理得享受这般细致周全的照料。
“虎牢关地势险峻,壁垒森严,绝非轻易可破之地。”
薛亮语气沉了几分,带着真切的叮嘱与担忧。
“就算你此番与陛下对峙谈崩,务必沉住气,等登州步兵主力尽数抵达关外,再做打算。”
“嗯,舅舅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
吕珩轻轻颔首,神色郑重地应下。
他素来惜兵如命,绝不肯让麾下将士白白送死。
虎牢关易守难攻,仅凭轻骑贸然强攻,只会徒增伤亡,这点利害得失,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多耽搁了,我替你擐甲整装。”
薛亮收回帕子,转身抬手取过帐旁立着的一身玄铁重甲。
整套甲胄通体黝黑,锻造精良,甲片层层相扣,边角打磨得锋利规整。
他抬手展开甲身,俯身细致地替吕珩一件件穿戴规整,肩甲、胸甲、腰腹、护臂依次扣紧。
每一处卡扣都仔细摁牢,不敢有半分松懈。
片刻功夫,一身重甲穿戴完毕,浑然一体,防护周全。
吕珩抬手活动了一番肩臂,适应着甲胄的重量,脚步沉稳,一步步迈步走到帐中兵器架前。
他目光落在架顶那柄专属长枪之上,随即缓缓伸出右手,稳稳握住冰凉的枪杆,顺势将这柄五虎断魂枪凌空提起。
此枪乃是他授业恩师耗费数年心血,遍寻天下精铁良材,倾尽人力物力锻造而成。
枪身厚重沉凝,通体寒光凛冽,净重五百余斤。
枪尖锋利无匹,可破重甲、可裂坚盾,是当下世间数一数二的神兵利器。
“拜见靠山王!”
帐外寒风呼啸,旌旗猎猎作响。
登州诸将早已全副武装、列队肃立,静静等候王爷号令。
“出发。”
吕珩抬手接过身旁亲兵递来的马缰,身形微微一纵,轻盈利落飞身上了千里良驹。
一路疾驰,不过片刻的时间,巍峨雄峻的虎牢关便赫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吕珩勒紧马缰,奔腾的战马骤然驻足,稳稳停在虎牢关下。
“臣,靠山王吕珩,叩请陛下圣见!”
城头墙垛旁,梁师泰一身铠甲傍身,目光沉沉俯瞰着关下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影。
待吕珩话音落下,他当即侧身转头,看向刚刚登关而立的杨倓,低声恭声禀报。
“陛下,吕珩已率兵抵达关下。是否暂且晾他片刻,挫一挫他的锐气?”
“不必。”
杨倓轻轻摆了摆手,立身于城墙最高处,居高临下望向关下。
“靠山王,朕未曾下旨召你入京,你竟敢私自率领登州精锐兵马逼近京畿、陈兵关下?”
他目光扫过关下数百列阵肃立的登州骑兵,又望向关东连绵不绝、层层排布的军营壁垒,眼底怒火愈发炽盛。
吕珩此举已然是明目张胆的僭越,是藐视皇权、挑衅天威。
往重了说,便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谋逆大罪,是足以诛灭全族的滔天重罪。
就算是素来功高权重、屡次被他打压制衡的吕骁。
也从未有过这般胆大妄为、肆无忌惮的举动。
“陛下若肯应允臣所求,臣即刻率全军折返登州,绝不滞留京畿。
更愿倾力相助陛下,南下征讨代王,平定叛乱、稳固大隋江山。”
吕珩指尖轻拽马缰,抬眸坦然迎上城头帝王的目光。
“你想要何等答复,不妨直言。”
杨倓抬手轻轻搭在冰凉的墙垛之上,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怒火。
他倒要看看,这个气焰嚣张的少年王爷,究竟敢向他提何等条件。
“臣斗胆敢问陛下。
陛下既无先帝开疆拓土、励精图治的雄才大略,又无知人善任、任人唯贤的明君之明。
为何不愿效仿历代守成贤君,安分守己、轻徭薄赋,安稳守住祖宗基业?”
吕珩眸光澄澈坦荡,直言不讳地出声质问。
“吕珩!你可知自己此刻所言何言!”
杨倓闻言,瞬间怒火攻心,胸腔戾气翻涌不止。
他抬手一掌接一掌重重拍在青石墙垛之上,掌心震得发麻。
眉宇间怒意滔天,周身帝王威压骤然倾泻而出。
他心底又怒又闷,只觉吕家世代皆是这般桀骜放肆、目无君上。
今日,倒是让他想起老靠山王杨林。
也在朝堂之上便直言敢谏,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