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府寝殿。
「下去吧,我知道了。」胡宗茂摆摆手,示意黑衣人退下去。
一众黑衣人躬身悄声退去。
偌大的殿宇之内,转瞬只剩胡宗茂胡鼎父子二人。
残烛摇曳,昏黄光晕,满室压抑。
胡宗茂坐在檀木榻上,垂眸默然不语。
胡鼎双臂紧贴身侧,脊背绷直。
不知过了多久,胡鼎才大着胆子低声开口:「裴俊这个狗崽子,东躲西藏的像只耗子,此番险些打乱父亲筹谋已久的大局。」
「孩儿这就给他抓来千刀万剐,以解父亲心头大恨。」
胡宗茂缓缓侧首,三角眼锐利地直直锁住胡鼎的双眼。
胡鼎骤然噤声,余下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不敢再多吐露一字。
「你是唯恐眼下的乱局,还不够棘手吗?」胡宗茂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寒意顺着后脊攀上胡鼎心头,胡鼎慌忙垂首躬身:「孩儿愚钝,思虑浅薄,请父亲责罚。」
「哼。」胡宗茂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望向蒙着细雨的窗外,语气幽幽,「此刻除掉裴俊,不恰巧如了裴俊的愿?」
「坐实杀人灭口,反倒印证了他所有供词的真实性,正中赵轩下怀。」
「可赵轩他们此刻必然攥住了我们不少把柄。」胡鼎眉宇间凝着深重的忧虑,「倘若裴俊跟随使团一同返回长安,将内情尽数禀明天皇帝……」
胡宗茂缓缓起身,负手踱步至窗边,抬手推开木窗。
裹挟着湿气的冷风灌进寝殿,细密的雨丝斜斜飘入屋内,胡鼎禁不住打了一阵寒颤。
「赵轩,还有他手中所谓的证据,当真值得我们忌惮吗?」冰凉的雨珠落在胡宗茂的脸,似在发问,又似独自沉吟,「陈少龙早就跑到大魏,没准现在已经身在长安,不是吗?」
胡鼎瞳孔骤然一缩,脑中灵光一闪,随即又豁然明悟:「父亲的意思是,大魏本就手握出兵的名义,迟迟未曾动兵,只是不愿贸然深陷南疆的战事泥潭。」
「只是想谈一谈条件?难怪孩儿听那赵轩这段时间总是话里有话。。」
胡鼎心里涌上侥幸。
是不是只要给了钱,天皇帝就不追究这件事了。
甚至还会册封父亲为新的安南国君,那自己岂不就是安国王子了?
胡鼎语调不自觉带上几分亢奋:「父亲,如此说来,只要我们奉上足量贡礼,天皇帝就会册封父亲为安南国军,届时父亲就能名正言顺执掌安南全境,朝野上下再无人敢生出异心。」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胡宗茂缓缓转过身,眼底掠过讥讽:「我为何要向他俯首进贡?」
胡鼎一时怔忡,连忙解释:「只要得到大魏天子的正式册封,父亲就是受天朝认可的安南之主,法理在手,无人可以非议。」
「难道如今的我,算不上安南的掌权之人?朝中一众文武,谁敢公然违逆我的指令?」胡宗茂嗤笑一声,「权力从来不是一纸敕书就能赋予的虚名,归根结底靠的是实打实的兵权。」
「只要足额下发军饷,稳住地方将士的心,手握兵权一日,安南就一日无人敢同我作对。」
「就算他没有司马照的册封,这片土地的主宰依旧是我。」
胡宗茂微微眯起双眼,语气陡然沉厉:「我们的身家性命,系于麾下将士之手,绝非一纸随时可以作废的诏书。」
「若是倾尽钱财敬献贡品,那和饮鸩止渴有什么分别?」
「掏空了犒赏军队的银钱,军心溃散,我们也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天皇帝今日可以册封我为安南国君,来日就能扶持旁人取而代之,这般虚名,又有几分用处?」
胡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微微发颤:「父亲的打算是……」
「我的打算很简单。」胡宗茂斩钉截铁冷冷一笑,「一分钱,我都不会给大魏。」
胡宗茂眼底生出疯狂,孤注一掷的笃定:「倘若司马照决意发兵南下,绝不会只派出一支使臣使团多方试探。」
「他迟迟不动干戈,无非是想借着陈少龙筹码待价而沽,藉机榨取好处。」
「只要我们态度强硬,大魏到最后一定会是能捏着鼻子默许既定事实,就算是发兵,也是小规模用兵做做样子。」
「可万一大魏不惜代价大举兴兵……」胡鼎吞咽了一口唾沫,他还是恐惧大魏那个巨无霸。
「开战就开战。」胡宗茂一声厉喝,「安南群山层叠,瘴气密布丶毒虫横行,乃是天然的御敌屏障。」
「依托地利同魏军长期周旋,僵持数年完全绰绰有余。」
「司马照年近五十,一身功名尽数堆在赫赫战功之上,自诩马上天子,只要他敢来,我就让他晚节不保。」
胡鼎喉头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清楚,父亲已经做好了同大魏不死不休的准备。
万千劝诫在心底翻涌,但三十多年以来父亲给他的阴影让他半个字也不敢道出。
父亲一旦敲定计策,从无更改的先例。
胡宗茂心生一计,三角眼的大眼皮微微颤了颤,脸上的锋芒稍稍收敛,恢复了万古不变的死马脸,淡淡道:「大魏对外宣扬的出兵由头,不外乎是我弑杀陈百臣丶篡夺陈氏江山丶意图自立称王而已。」
胡鼎闻言眼睛猛地一跳。
只是而已……?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胡鼎只敢心里吐槽,面上不敢显露。
甚至心里的吐槽都不敢太过分
胡宗茂脸上满是稳操胜券的神色:「既然大魏拿这件事做文章,那我们就顺其自然,主动上表,恭请陈少龙归国继承君位。」
「我倒要看看,届时大魏还有什么正当理由挥师南下。」
胡鼎心头猛地一颤,第一反应便是多年的筹谋即将付诸东流。
可转瞬之间,一个残酷的事实在他脑海轰然炸开。
陈氏宗室其余族人早已尽数清除,朝堂文武官员皆是父亲一手提拔的心腹。
即便陈少龙回到安南,孤身一人,不过是任他们拿捏摆布的傀儡。
再者,大魏是否愿意将陈少龙这枚最重要的棋子放回虎口?
死里逃生的陈少龙,又是否敢重新踏入安南?
胡宗茂面无表情,此计并不仅仅是表面看那么简单。
众所周知,篡位者绝不会迎回前朝嫡脉重登王座。
只要他主动恳请陈氏世子归国,弑君谋逆的罪名就不攻自破。
陈少龙的话和赵轩所带回去的证据也就和废纸没什么两样了。
司马照要是不放陈少龙,谈判桌上的筹码就少了一大半。
此事大概率就是一直扯皮拖延,然后不了了之
若是司马照放陈少龙返回安南,那就是羊入虎口。
届时,他便派人截杀陈少龙。
然后和大魏开战,凭藉着地势周旋,将大魏拉进战争泥潭。
胡宗茂眼中闪过隐藏的得意。
司马照,我倒要看你该如何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