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河西鏖战,删丹绿洲
朔方大捷的消息传到河西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帐中看舆图。
斥候骑马冲进营地的时候,马蹄声把半个营的人都惊醒了。
那是一个满脸风沙的年轻人,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
他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殿下——朔方大捷!
侯将军破了梁师都,张举伏诛!”
帐子里炸了。
程咬金第一个跳起来,斧头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坑。
“俺就说!
侯君集那小子行!”
秦琼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表情。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朔方的位置上,又移到凉州的位置上,量了一下距离。
“殿下,朔方一破,梁师都逃往突厥,北线已无后顾之忧。
咱们可以全力西进了。”
李世民点头。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从陇山移到删丹,从删丹移到凉州,最后停在凉州城的位置上,用力点了一下。
“传令,拔营。
五日内赶到删丹。”
五月二十,苏无为率两万大军与李世民会合。
两路大军在删丹以东五十里的河谷会师。
苏无为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裴惊澜、李昭月、秦无衣、阿沅,再后面是两万大军,旌旗蔽日,烟尘滚滚。
李世民站在路边等他。
金甲白袍,腰佩宝剑,身后站着秦琼、程咬金、牛进达、裴行俨、罗士信,一个个甲胄鲜明,威风凛凛。
苏无为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骑了三天马,大腿内侧的皮又磨破了,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岔开着,像一只企鹅。
他忍着疼,走到李世民面前,拱手。
“殿下,臣回来了。”
李世民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苏无为的脸上全是沙土,眼眶下面两团乌青,嘴唇干裂,手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朔方城下的那场大火。
“苏公子,你辛苦了。”
苏无为苦笑。
“还好。
没死。”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畅快。
他转身看着众将,拔剑出鞘,剑尖指着西边。
“诸位,朔方已破,北线无忧。
如今只剩李轨——孤要你们五日之内,拿下删丹,断其粮道,然后直取凉州!”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河谷。
五月二十五,删丹绿洲。
河西走廊的风,到了删丹就变了。
陇山以西的风是干的,带着沙子和枯草的味,刮在脸上像砂纸。
删丹的风是湿的,带着水和青草的味,闻着像长安郊外的春天。
因为这里有水。
祁连山的雪水融化了,流下来,在这片荒凉的戈壁上冲出一片绿洲。
草是绿的,树是绿的,连天都比别处蓝。
但今天,这片绿洲上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轨军的三万精兵,在删丹城外列阵。
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弓箭手在阵后。
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枪如林,旌旗如海。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
是那些旗。
黑色的旗,比普通的军旗大出一倍,旗杆高两丈,旗面用黑绸制成,上面画满了符文。
符文是红色的,像血,在黑色的旗面上格外刺眼。
风吹过来,旗帜猎猎响,符文在风里扭动,像活的一样。
苏无为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看着那些旗。
“招魂幡。”
袁天罡骑马走在他旁边,脸色很沉,“和张举的‘撒豆成兵’如出一辙,但规模更大,怨念更深。”
“能破么?”
苏无为问。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
“道门的雷法能破,但距离太远,打不着。
等打着了,阴兵已经冲过来了。”
苏无为放下千里镜,看着那些黑旗。
旗面上符文在扭动,像一条条蛇,缠绕着、翻滚着、嘶吼着。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气——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让人想打哆嗦。
他低头看光幕——
“察得阴气浓烈凝聚。”
“寻法:磁力对阴魂之影响。”
“匹配学识:变动之磁能生电,电又能生磁,磁力变化可乱阴魂之体。
阴兵怨念之本质——莫非是磁电之气?”
“凝术法:‘磁力乱阵’。”
“燃寿数:一个时辰。”
“可行?”
苏无为咬了咬牙。
“可行。”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鼻血流下来了,滴在马脖子上,洇开一小片红。
但他没擦。
他翻身下马,从背包里掏出铜线和铁钉,蹲在地上,飞快地绕起来。
铜线一圈一圈缠在铁钉上,缠得密密麻麻,缠了七层。
然后他把缠好的铁钉插进一块铁板里,铁板是军中的铁匠打的,三尺见方,半寸厚,沉得要命。
“裴姑娘,帮我搬。”
裴惊澜跳下马,搬起铁板,脸涨得通红。
“这玩意儿多重?”
“八十斤。”
“八十斤?
你要用这个砸死他们?”
“不是砸。”
苏无为把缠好铜线的铁钉一根一根插进铁板上的孔里,一共插了九根,排成三行三列。
“是用这个。”
他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块磁石。
巴掌大小,黑漆漆的,是虬髯客送的那块天外陨铁。
他把陨铁放在铁板中央,用铜线缠住,固定在铁板上。
“这是什么?”
裴惊澜问。
“磁力乱阵之器。”
苏无为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通电之后,能生强磁之力。
阴兵是怨念凝的,怨念之根在磁电之气。
磁力一变,它们的根基就不稳了。”
裴惊澜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说人话。”
“能把阴兵打散。”
“早说嘛。”
裴惊澜扛起铁板,走到投石机旁边,把铁板放在投石机的抛射斗里。
苏无为跟过来,从怀里掏出两根铜线,接在铁板的两端。
铜线很长,一直连到一台手摇发电机上——那是他在长安的时候做的,用铜线圈和磁石拼的,摇动手柄就能发电。
“摇。”
他对裴惊澜说。
裴惊澜摇动手柄,发电机嗡嗡响,铜线开始发烫。
铁板上的铜线圈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那种——磁力线在空气中扭曲的亮,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苏无为的头发竖起来了,像刺猬。
“够了。”
他喊道。
裴惊澜停手。
“放!”
投石机发射。
铁板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阴兵阵中落去。
与此同时,安修仁的咒语念完了。
那些黑旗同时亮了一下,旗面上的符文像被点燃了一样,发出刺目的红光。
红光从旗面上射出来,在空中汇聚,化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
天变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遮住了太阳。
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那道红光,像一根柱子,撑在天地之间。
红光炸开。
无数道黑影从光柱里涌出来,铺天盖地,像蝗虫一样。
它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团黑雾,但黑雾里有眼睛——红的、绿的、黄的,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
阴兵。
成千上万的阴兵。
它们嘶吼着,朝唐军阵中扑过来。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空气里直接震出来的,尖得能把耳膜刺穿。
苏无为的耳朵嗡嗡响,头疼得像要裂开。
“放箭!”
李世民吼道。
弓箭手放箭。
箭如飞蝗,射进阴兵阵中,但箭穿过黑雾,像穿过空气一样,什么都没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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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兵继续往前扑,速度更快了。
“雷法!”
袁天罡吼道。
李淳风、李昭月同时出手。
雷光炸开,劈在阴兵阵中,轰隆隆——几十个阴兵被劈散了,化成黑烟,消失在空气里。
但更多的阴兵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挡不住。
不空和慧能也出手了。
不空的降魔印金光大盛,一掌拍出去,拍散了上百个阴兵。
慧能的心经念得飞快,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砍在阴兵身上,砍得它们惨叫连连。
但阴兵太多了。
打散一百个,涌上来一千个。
打散一千个,涌上来一万个。
唐军的阵线开始动摇,前排的士兵被阴气侵蚀,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铁板落地了。
砰——
八十斤的铁板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九根铁钉插进土里,铜线圈裸露在外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摇!”
苏无为吼道。
裴惊澜拼命摇动手柄。
发电机嗡嗡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耳边飞。
铜线开始发烫,烫得冒烟,烟是白的,带着一股子焦味。
铁板亮了。
不是发光,是那种——磁力在空气中扭曲的亮。
九根铁钉同时生出磁力,磁力线在空中交织、缠绕、叠加,形成一个巨大的磁力之场。
磁力是看不见的,但苏无为能感觉到——他的头发竖得更高了,皮肤上有一种被静电击中的刺痛感。
阴兵冲进了磁力之场。
第一排阴兵冲进去的时候,它们的身体开始扭曲。
不是被打散,是扭曲——像一张纸被揉成一团,皱巴巴的,形状越来越奇怪,最后啪的一声,碎了,化成黑烟,被磁力吸了进去。
第二排。
第三排。
第四排。
阴兵像飞蛾扑火一样,一批一批地冲进磁力之场,一批一批地被扭曲、打碎、吸收。
磁力越来越强,铁板上的铜线圈开始发红,像被烧红的铁丝,嗤嗤冒着热气。
安修仁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阵后,手里攥着招魂幡,嘴里念着咒语,额头上全是汗。
他能感觉到阴兵在减少——不是被打散,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吸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不可能——”
他喃喃道,“不可能!”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落在招魂幡上,幡面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
更多的阴兵从光柱里涌出来,比之前更多,更密,怨念更深。
苏无为的鼻血流得更厉害了,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把青衫染成了黑红色。
他的头在疼,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一下一下的,敲得他眼前发黑。
“再摇!”
他吼道。
裴惊澜的手已经摇酸了,但她咬着牙,继续摇。
她的胳膊在抖,手在抖,浑身在抖,但她没停。
磁力更强了。
铁板上的铜线圈烧得通红,像九根铁条从炉子里夹出来,散发着灼热的气浪。
铁板周围的空气被加热了,扭曲了,看东西都是变形的。
磁力范围扩大了,从原来的十丈,扩大到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阴兵成片成片地消失。
不是打散,是消失。
像冰块扔进滚水里,嗤的一声,没了。
连烟都没冒,连渣都没剩,干干净净。
安修仁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嘴角开始流血,鼻子也开始流血,耳朵也在往外渗。
招魂幡上的符文越来越暗,从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色,最后啪的一声,旗面裂开了,碎成布条,在风里飘。
光柱消失了。
乌云散了。
太阳又出来了,金灿灿的,照在删丹绿洲上,草是绿的,树是绿的,连风都是暖的。
“就是此刻!”
李世民拔剑出鞘,剑尖指着前方,“全军冲阵!”
唐军动了。
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弓箭手在阵后。
喊杀声震天,马蹄声如雷,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安修仁的三万大军溃败了。
没有了阴兵,他们只是寻常人。
寻常人对寻常人,唐军不怕任何人。
程咬金一马当先,斧头抡得虎虎生风,一斧头砍翻一个,又一斧头砍翻一个,杀得浑身是血,像一尊杀神。
秦琼跟在他后面,枪出如龙,每一枪都刺中要害,没有一枪多余。
牛进达、裴行俨、罗士信——每个人都在杀,都在冲,都在砍。
李轨军溃不成军。
有的在逃跑,有的在投降,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安修仁被亲兵架着往西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唐军的红旗已经在删丹城头升起来了。
他的脸白得像纸。
删丹城头,苏无为瘫坐在城墙上,靠着垛口,大口喘气。
他的手上全是血,鼻子里还在往外渗,衣襟上黑红一片,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公子。”
阿沅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纱布,给他擦脸上的血。
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擦一件瓷器。
“没事。”
苏无为推开她的手,“死不了。”
他低头看光幕——
“燃寿数:一个时辰。”
“当下余寿:五日又三个时辰。”
“删丹之战:唐军胜。
斩敌五千,俘虏八千,缴获粮草无数。
安修仁率残部西逃。”
“磁力乱阵之器:验成。
磁力对阴魂之影响——可扭曲、打散、吸走怨念凝体。”
“新学识得:阴魂之本质——莫非是磁电之气?”
苏无为收了光幕,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了,金灿灿的,照在删丹绿洲上,草是绿的,树是绿的,连风都是暖的。
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一条白龙,趴在天地之间,静静地,一动不动。
他站起来,走到城墙边,往下看。
城里,唐军在清理战场,把尸首抬走,把伤兵抬进帐篷,把俘虏押走。
李世民骑马在街上巡视,金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身后跟着秦琼、程咬金、牛进达,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苏兄。”
李淳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罗盘,指针转得很慢,很稳。
“怎么了?”
“妖气散了。
方圆百里,没有妖气。”
苏无为点了点头。
“那就好。”
李淳风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李淳风想了想,还是说了。
“苏兄,你方才用的那个‘磁力乱阵之器’,威力比雷法还大。
雷法只能打散阴兵,你的磁力能把它们吸走,吸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道理?”
苏无为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阴兵是怨念凝的,怨念的本质是气力。
气力可以转成电,电可以转成磁。
磁力变化,会影响怨念的根基。
我把磁力调到和怨念相克的方位,怨念就会被抵消,像两个浪头撞在一起,互相消灭。”
李淳风眨了眨眼。
“你说人话。”
“阴兵和磁力,正负相抵,没了。”
李淳风点了点头。
“这个我听懂了。”
苏无为苦笑。
他转过身,看着西边。
西边是凉州。
还有三百里。
李轨还在那里,般若多罗还在那里,不死国的秘密还在那里。
“走。”
他拍了拍李淳风的肩膀,“去凉州。”
他走下城墙,走进阳光里。
身后,删丹绿洲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活着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