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变化


    夏洛特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巴贝奇先生介绍我去找大英博物馆的斯蒂芬斯先生。他管虫子标本，懂分类，不懂生长。可他告诉我，苍蝇从卵到羽化，大约要两到三个星期。天气热快一些，冷的时候慢一些。”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他说，没有人精确记过。可我想，没人记，我可以记。”


    夏洛特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就记了。”


    “所以我就记了。”玛丽也笑了。“我在后院放了一块肉。每天去看，每天记。温度，湿度，什么时候产卵，什么时候孵化，什么时候成蛹，什么时候羽化。记了大半个月。”


    夏洛特笑出声来。“在伦敦？在布卢姆斯伯里？你的邻居们没意见？”


    玛丽想起那些从窗户后面探出来的脑袋，那些被拉上的窗帘。她笑了。“他们大概觉得我疯了。”


    夏洛特笑着摇头。“后来呢？”


    “后来那些蛆变成了苍蝇，飞走了。那块肉，还有那个盘子——”玛丽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好笑。“我让埃莉诺洗干净，她说不要了。装过那些东西，以后装吃的，心里不舒服。我拗不过她，就让她扔了。”


    夏洛特笑得更厉害了。“你的内管家，比你有原则。”


    玛丽也笑了。“是。她比我讲究多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花园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树梢，沙沙的，把那些笑声吹散了。夏洛特靠在椅背上，看着玛丽。


    “那些皇家学士们，坐在书斋里，读了几十年书，写了一辈子论文，可他们没想过，那些最简单的、最脏的、最不体面的东西，才是真相。”她顿了顿。“你想到了。你记了。你写了。这就够了。”


    夏洛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一件事，我听说了。你妹妹——莉迪亚？去裁缝店做学徒了？”


    玛丽点点头。“是。她从小对衣服要求就高。喜欢搭配，零花钱全买了帽子、蕾丝、花边。还会自己动手改造。”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她手工比我强得多。我是捏不住绣花针的。”


    夏洛特笑了。“所以你就让她去了？”


    玛丽想了想。“我鼓励她去学更多的知识和手艺。将来也好开自己的店，推自己设计的衣服。我想她喜欢这件事，应该可以坚持下来。不至于老是被外物吸引。”她看着夏洛特。“况且，时尚不能总让法国引领。英国该有自己的设计师。”


    夏洛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时尚当然是好的。不过就怕又变成洛可可那种奢华东西。王室现在财政可够紧张的，到我上位，还不知道有多少亏空。”


    玛丽摇摇头。“我想着，随着女性参与劳动的数量逐渐增加，在工厂工作需要的服装，应该是简洁得体、去性别化的工装。女性的服装应该会向这个方向演变，更多的为女性本身考虑。”她顿了顿。“我并不认为时尚会让一个国家破产。法国终究是国王支持了美国独立战争，又遇到天灾，才爆发的革命。那位王后，与其说死于奢侈，不如说她是因为丈夫无能而死的。”


    夏洛特睁大眼睛，轻轻笑了一声。“没想到你是想的这样清楚。很多世人都会怪罪到那位王后身上呢。”


    玛丽轻哼一声。“国家大事都是男人在决定。国家完蛋了，却怪罪到女人头上，是什么道理？”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夏洛特看着她，没有接话。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弯着。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玛丽坐在她对面，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她觉得，刚刚好。


    夏洛特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你上次出的那本关于食物的书，我让厨师学着做了。”她顿了顿。“等晚餐的时候，你可得尝尝看，点评点评味道。”


    玛丽笑了。“好啊。”


    ***


    伦敦的晚宴，还是一样热闹。


    客厅里灯火通明，太太们摇着扇子，先生们端着酒杯，说话声嗡嗡的，混着笑声和瓷器碰撞的轻响。可今天的热闹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一锅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咕嘟咕嘟地滚着。


    靠窗的沙发上，几位太太凑在一起，扇子摇得很慢，头挨得很近。“听说了吗？乔治亚娜从乡下回来了。”一位穿紫色裙子的太太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她不是在诺兰住了好几年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另一位太太接过话，嘴角带着一种“我知道内情”的笑。“嗨，就知道你没看最新版的弗朗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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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裙太太愣了一下。“弗朗西斯？那个侦探小说？”


    “对。最新那本，《蛆虫的证词》。里面写了一个伯爵的儿子，虐待妻子，把妻子杀了，丢在林子里。法官不认虫子的话，把他放了。可人人都知道是他干的。”她顿了顿，扇子摇快了一些。“有些人看了，心里发虚。自然得把妻子拉到伦敦来，给别人看看。他妻子还活着呢，书上写的不是他。”


    紫裙太太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往门口看了一眼。“所以乔治亚娜是被拉来当道具的？”


    旁边一位太太插嘴进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今天格雷和他妻子也会来。他那个妻子，就是当年从乔治亚娜手里抢走格雷的那个。一会儿可有好戏看了。”


    紫裙太太的眼睛亮了。可另一位年纪大些的太太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好戏看。都是体面人，还能在宴会上吵起来不成？我看最多就是平淡些，互相问好罢了。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扇子又摇起来了，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紫裙太太有些失望，可也没有再问。她只是又往门口看了一眼，把扇子摇快了些，又慢下来。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说话声低了，笑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边飘。乔治亚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只在嘴角，没有进到眼睛里。她旁边的男人，高瘦，白净，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正和迎上来的主人握手，笑得很得体。乔治亚娜站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手臂，像一件被展示的瓷器。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有人低下头假装看酒杯，有人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路来。乔治亚娜跟着丈夫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裙摆扫过地板，没有声响。经过那几位太太身边的时候，她微微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还没有落地就被风吹走了。


    几位太太也笑了，点着头，说“卡莱尔夫人，好久不见”。她应了一声，没有停。丈夫挽着她，从人群里走过去，走到壁炉边，和一位老先生说起话来。她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那个笑，手还挽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这回是格雷和他的妻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了，可腰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他的妻子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裙子，珠宝戴得不多，可件件精致。


    她笑着，和迎上来的主人寒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格雷站在她旁边，也在笑，也在寒暄，也恰到好处。没有人往乔治亚娜那边看，也没有人往格雷这边看。


    所有人都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看着旁边人的领巾，看着墙上那幅画歪了没有。说话声又起来了，嗡嗡的，和刚才一样。


    紫裙太太往沙发里靠了靠，压低声音。“不过说起来，那作家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不然那可怜女人，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在乡下死了也没人知道。如今那书一出，卡莱尔就得经常带着乔治亚娜出来。她的生活，也许会好一点。”


    旁边那位年纪大些的太太摇了摇头。“说不定回去还要被打呢。卡莱尔那人，又不是做不出来。”


    紫裙太太的扇子停了一下，又摇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这个话题，到这里就该停了。再往下说，就不体面了。


    一位穿绿裙子的太太接过话头，扇子摇得快了些。“听说了吗？那位公爵——萨克维尔，跑到乡下去追求那位女作家了。”紫裙太太的眼睛又亮了。“真的？那位班纳特小姐？”


    “可不是。”绿裙太太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萨克维尔公爵，亲自去的。带了好几马车花，在人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可人家不领情，把他赶出来了。”紫裙太太捂着嘴笑了。“赶出来了？她连公爵都不要？”


    另一位太太插嘴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萨克维尔公爵，显然是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了。都饥不择食了。”旁边有人接话。“虽然那位班纳特小姐不是贵族，可看在她财产丰厚、还是乡绅小姐的面子上，也不是配不上破产公爵的。”


    紫裙太太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她那些书，卖得那么好。听说还有股票，有土地，有庄园。公爵娶了她，债不就还上了？”


    穿绿裙子的太太笑了。“那位也不是傻瓜。拿自己所有财产给男人还债的主——要是有这种傻瓜，公爵不是早娶到妻子了么？”几位太太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