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眸,望着台下乌泱泱数百名刚做早课的弟子,心中却是忧心忡忡,暗自长吁短叹。算来他自上山修道至今,已然活了五百多个年头。
寻常人仙,撑死不过活个三四百岁,他全凭着这满身功德香火吊着一口真气,方才苟延残喘到今日。
王不二暗自盘算:“祖师当年有言,四百年后,我这徒子徒孙之中,定有那南斗、北斗的传人。算算时日,大抵便是这些年了。
只是我前前后后,已然打发了五批得意的弟子进那万仙岭去,皆是空手而归,连那长生机缘的半点影子也未曾摸着。
我这把老骨头,气血衰败,若是这一批弟子之中,仍是寻不出那有缘之人,南斗北斗法脉无法传承,我不得这传道之功,只怕不出百年,我便要身死道消,化作一抔黄土,去那幽冥地府报到了。”
台下那一众弟子,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人群里头,忽地挤出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小伙子来。只见他怀里抱着一摞干饼,足有二三十个,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粗布帕子兜着,走路时还得低头护着,生怕散了。
那干饼颜色焦黄,边沿略糊了些,一看便是寻常农家灶头烙出来的粗食。
这小伙子左冲右撞,在人堆里钻来钻去,逮着人便往人手里塞。
“师兄,给你一个!刚烙的!”
“师弟,你拿一个!”
“诶,这位师兄!”
此人眉清目秀,眼神清澈,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憨憨的,半点机心也无。他是真仙派新入门不久的弟子陆辞安。
陆辞安入门之前,他娘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叮嘱再三:进了门派,须得与师兄师弟们打好关系,旁的不会,总要叫人记住你这个人。
陆辞安将此话奉为圭臬,记在心里。他人笨,不会耍嘴皮子,便每日起个大早,就着灶房里的余火烙几张饼,拿去分与众人。
这一法子,他已用了小半月了。
那些弟子中,有人接了饼子便往嘴里塞,含含糊糊道声“多谢”;有人只捏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寻个空当悄悄搁在了柱脚边;更有人连接也不接,只摆摆手道:“不饿不饿。”
陆辞安也不恼,笑嘻嘻便转向下一个去。
他方走出几步,身后廊柱下忽传来两个人低声嘀咕。
一个尖嗓子的道:“又来了又来了,这憨货日日拿这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烦人,吃着满嘴糊味,你说他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另一个闷声接道:“怕不是山下哪个村户里出来的泥腿子,连个像样的东西也拿不出手,倒巴巴地往人跟前凑。”
陆辞安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耳朵却热得发烫。那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他还是听见了。
陆辞安低了低头,看看自己怀中剩余的饼子,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站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就当什么也没听见过,重新扬起笑脸,脚下一转,又朝人群里头钻去,继续给其他师兄分饼。
前头不远处站着个青衣女子,身量纤细,发髻利落,腰间悬着一枚竹简牌子,正侧身与旁人说话。
陆辞安认得她,是入门比自己早两年的岳小月,众弟子都唤她岳师姐。
陆辞安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从怀中取出一张饼,双手递过去:“岳师姐,给!”
岳小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焦黄的干饼上,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微微颔首道:“谢谢。”
陆辞安咧嘴笑了笑,便又抱着那摞饼子一头扎进人堆里去了。
直到怀中的饼子分到只余三两个时,肩头忽地被人拍了一掌。
他回头一看,是个身量比他高出半头的青年,穿一件崭新道袍,腰间束着根黑色丝绦,此刻正含笑望着他。
此人名唤王真,入门比陆辞安早上一年,平日里在门中人缘颇广,嘴甜腿懒,是个会做面子的人物。
“辞安师弟!”王真搭着他肩膀,语气甚是亲热,“我正寻你……不是,正找你。明日轮着我扫祖师殿前的青石阶,偏生我手上还有桩功课未完,你看……能不能替我扫了?”
陆辞安眨了眨眼,忙道:“王师兄有事只管说,咱们是朋友,这有什么不成的?”
王真面上笑意更浓,拍了拍他胳膊:“我就知道师弟你仗义!那便说定了,卯时三刻,扫帚搁在殿东廊下柴垛边。”
陆辞安连连点头,心中还生出几分欢喜来,他入门日短,少有师兄主动与他攀话,今日王真这般开口,在他看来便是瞧得起自己。
他笑得眉眼弯弯:“师兄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真又说了两句闲话,便拍拍衣袖,转身混入人群去了。他前脚方走,便有同门凑到一处窃笑。
一人道:“这王真好算计,上月的柴也是支使旁人劈的,这月的地又寻了个冤大头。”
另一人压低声道:“那姓陆的新来的,浑不知这是人家懒得动弹,还当是拿他作朋友了。”
陆辞安却半字未闻。他抱着最后两张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往灶房方向去了。
他心里盘算着,明日须得起得更早些,先烙饼,再去扫地,一桩也不耽误。
次日天尚未亮,鸡才叫过头遍,陆辞安便摸黑爬起身来。他点了油灯,就着灶膛余烬添了把柴,和面、擀饼、翻烙,忙得脚不沾地。待那十来张饼摞好搁凉,天边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他将饼子用布帕裹了,搁在铺上,又取了粗布巾子抹了把脸,便匆匆往祖师殿去。果然殿东廊下柴垛边立着一把竹扫帚,帚丝都散了半边,扫起来颇费力气。
那祖师殿前的青石阶足有七十二级,两侧古柏森森,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陆辞安撸起袖子,一阶一阶往下扫去。秋风一过,方扫净的台阶上又飘下几片黄叶来,他也不恼,只闷头重新扫过。
扫到一半时,日头已然升起。有几个早起的弟子打此经过,见是陆辞安在扫,有人道了声“辛苦”,有人只瞥了一眼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