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被截断的交通
弗兰湖,终于到了。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迎面扑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尖刺在皮肤上。克莱因呼出了一口长长的白气,看着它在眼前迅速凝结,然后被风吹散。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无垠的白色覆盖着大地,连绵的雪丘与冰封的湖面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的界限。
深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要将这片雪白吞没。几株顽强的、披着厚厚雪铠的针叶松,是这片单调画卷中唯一的点缀。
这里就是北境的最北端,弗兰湖。
“当真是,历经波折。”克莱因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虽然从离开那座地下城到现在,一路上无惊无险,但那种强行扭转一个文明走向、将自己塑造成神明的经历,依旧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直到此刻,站在这片纯粹而原始的冰天雪地里,呼吸着这冰冷到足以让灵魂清醒的空气,那份源于绝对力量的、非人的抽离感,才终于被渐渐洗去。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奥菲利娅。
她穿着一身厚实的、带有毛皮衬里的旅行外套,金色的长发被束在脑后,只留下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在风中飞舞。
她的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金色的眼瞳映着这片茫茫雪色,显得格外明亮。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感受着这片土地的严酷与广袤。
“我们得找个避风的地方。”克莱因开口,打破了沉默。
奥菲利娅点了点头,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她很快就指向不远处一片由几块巨岩和松树组成的背风处:“那里怎么样?”
“英雄所见略同。”克莱因笑着,牵起她有些冰凉的手,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天地间格外清晰。
到了那片背风的岩壁下,风势果然小了很多。克莱因松开手,开始清理地上的积雪。他没有动用什么大范围的炼金术,只是让一小片区域的雪,在无声无息间化作了水汽,露出了下方冻得坚硬的黑色土地。
奥菲利娅则从随身的行囊里,熟练地取出了引火物、折叠好的小锅,还有用油布包着的熏肉和硬面包。她做这些事情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天生就该在这样的荒野中生存。
“你好像什么都准备了。”克莱因看着她那仿佛无底洞一样的行囊,忍不住笑道。
“以防万一。”奥菲利娅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她将几块干柴搭成一个简单的支架,然后看向克莱因。
克莱因会意,伸出手指,在柴堆的中心轻轻一点。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凭空出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很快就升腾起一团温暖的篝火。火焰驱散了寒意,也在这片灰白的世界里,点亮了一片属于他们的、温暖的角落。
弗兰湖本身称不上特别,只是一片在冬季会彻底冰封的巨大淡水湖。真正让它闻名于世的,是只在特定时节,才会出现在这片天空之上的奇景——极光。
只是,极光并不是永远都在。
即使奥菲利娅和克莱因已经根据古老的星图和北境猎人的经验,规划出了极光最可能出现的时间,并且按照这个时间来到了这里,但最终能否看到,依旧需要一些运气,和足够的耐心。
等待,是这场旅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奥菲利娅将小锅架在火上,丢进去几块雪,等雪融化成水,又把切好的熏肉放了进去。很快,肉的香气就伴随着“滋滋”的声响,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克莱因坐在篝火旁,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火焰的光芒在她金色的瞳孔里跳跃,让她那平日里略显英气的轮廓,也变得柔和起来。他忽然觉得,从地下世界出来后,一直盘踞在心头的那丝茫然与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个漠视凡俗的“存在”,害怕自己会忘记壁炉的温暖和身边人的温度。
但奥菲利娅就在这里。
她会因为寒冷而搓手,会认真地准备食物,会在他看她的时候,有些不自然地避开视线。她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像一个坚实的船锚,将他那因为力量而有些飘忽的心,牢牢地锁在了这个属于“人类”的世界。
“在想什么?”奥菲利娅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将煮好的、热气腾腾的肉汤盛在木碗里,递给了他。
“在想,”克莱因接过温热的木碗,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进胃里,“我们的运气应该不错。”
奥菲利娅看了看天色,依旧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变化。她没说什么,只是挨着克莱因坐了下来,两人靠在一起,分享着食物和彼此的体温。
克莱因当然知道极光的成因。
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以太也好,星球磁场也罢,那些构成绚丽极光的要素,不过是一堆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参数。别说是在这里等待,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随时在自家的后花园上空,制造出一场比弗兰湖更加壮丽百倍的极光盛宴。
但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和奥菲利娅一起,在严寒中寻找一处避风港,生起一堆篝火,分享一碗热汤,然后肩并肩地坐着,满怀期待地仰望同一片未知的星空,一起等待那份不期而遇的惊喜……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无比有趣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这比任何神迹都更让他着迷。
谁叫他们两个是互相喜欢的爱人呢?
夜色渐深,天空从深灰色,过渡到了如同墨染的纯黑。篝火噼啪作响,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光源与声响。
他们吃完了东西,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奥菲利娅忽然轻轻地“啊”了一声。
克莱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遥远的天际线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之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如薄纱般的绿色光晕。
它起初很微弱,像是一道错觉,但很快,那抹绿色就变得清晰起来,并且开始向上、向两侧,缓缓蔓延。
来了。
克莱因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仿佛是收到了某种指令,更多的光芒从地平线下喷薄而出。
一道道巨大的、翠绿色的光幕,如同神明抖开的绸缎,在整个夜空中铺展开来。
它们不停地变幻着形态,时而像一道道垂落天际的帘幕,随风飘荡;时而又像一条条巨大的光之河流,在星海中奔涌。
绿色的光芒占据了主导,但在光幕的边缘,偶尔会闪过一抹神秘的紫色,或是一缕温柔的粉红,为这壮丽的画卷增添了梦幻般的色彩。
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无声的、舞动着的光海照亮了。积雪反射着绿色的光辉,仿佛变成了上好的翡翠。
奥菲利娅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她微微张着嘴,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漫天流转的璀璨光华,那神情,像是第一次见到糖果的孩子,充满了纯粹的惊奇与喜悦。
克莱因没有再看天上的极光。
他只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身边的妻子。
他看着光芒在她的脸上明灭,看着她的长发被光晕染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看着她眼中的星河……这一刻,他觉得,没有什么比眼前的这一幕,更值得被永远铭记。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奥菲利娅顺从地靠在他的胸前,依旧仰着头,痴痴地望着天空。
“很美。”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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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克莱因应了一声,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嗅着她发间被寒风带来的清冷气息,“很美。”
这才是他想要的旅行。
这才是他想要的,平静又真实的生活。
在漫天舞动的极光之下,在北境万古不变的寒风中,他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妻子,感觉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原本打算坐列车回去。
在弗兰湖畔的极光之下,那份足以洗涤灵魂的壮丽与宁静,仿佛还残留在彼此的眼底。
但旅途终有归程,他们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有着温暖壁炉和柔软床铺的家。
列车直通王都。
从北境的边陲小镇,乘坐这钢铁铸就的巨兽,一路向南,穿过冰封的针叶林和广袤的雪原,最终抵达帝国的心脏。
然后再坐马车回家。
这是最快捷,也是最舒适的路线。
只是,两人离开弗兰湖,跋涉了两天回到最近的城镇——一个名为“望湖镇”的地方后,却在空旷冷清的火车站里,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取消了?”
克莱因看着售票窗口后那个裹着厚厚毛皮大衣、一脸倦容的站务员,有些意外。
“是的,取消了。”站务员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所有南下前往王都的列车,从昨天开始就全部停运了。什么时候恢复,等通知。”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似乎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无数遍。车站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同样被困住的旅客,围着一个几乎快要熄灭的铁炉子唉声叹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和煤灰混合的苦涩味道。
奥菲利娅站在克莱因身侧,手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金色的眼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虽然这里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的边境小站,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停运,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能问一下原因吗?”克莱因的语气依旧温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从窗口的缝隙里推了过去。
那站务员看到银币,脸上的不耐烦稍稍褪去了一些。他不动声色地将银币扫进抽屉,压低了声音,朝外面努了努嘴。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自己去镇上听听就知道了,现在传什么的都有。”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两人,拉下了窗口的小木板。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对视了一眼。
看来,事情并不只是单纯的列车故障那么简单。
两人走出车站,冰冷的寒风立刻卷着雪花扑面而来。望湖镇不大,街道两旁的建筑都带着浓厚的北境风格,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街上的行人不多,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群,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的神情混杂着不安与揣测。
克莱因打听了一番之后,这才知道——在北境战事吃紧的同时,帝都似乎也闹了乱子。
他在一家还开着门的酒馆里,用几枚铜板换来了一杯滚烫的麦酒,以及吧台酒保那添油加醋的八卦。
“……听说是王都的炼金塔炸了!动静大得半个城区都听见了!”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佣兵大着舌头说。
“不对不对,”旁边一个皮货商人立刻反驳,“我听我南边来的表兄说,是宫廷里出了叛徒,想刺杀皇帝陛下!现在整个王都都戒严了,许进不许出!”
“你们说的都不对!”一个看起来像是行脚商的瘦小男人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我可是有内部消息的!据说,是皇室圈养在地下的一头远古魔物失控了!现在正到处抓人填肚子呢!所以才把通往王都的路都给封了!”
不过都是些道听途说的奇怪传闻,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各种版本的流言在小小的酒馆里发酵,一个比一个离奇,一个比一个惊悚。但所有传言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事实:帝国的权力中心,王都,出事了。而且事情还不小,否则不至于连北境的交通命脉都直接切断。
不过王都出事为什么反而要切断跟北境的交通,克莱因倒是有些想不清楚。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地听着。
奥菲利娅的眉头微蹙。作为曾经的帝国骑士,她对“王都”和“皇室”这两个词有着比克莱因更深的敏感。她很清楚,一旦帝国的核心出现动荡,对于整个国家,尤其是像北境这样本就吃紧的边境,会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看来我们暂时回不去了。”克莱因喝了一口麦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他和奥菲利娅倒也没有着急回去。
“嗯。”奥菲利娅应了一声,看向克莱因,“你担心家里吗?”
克莱因笑了笑。
他留在庄园的炼金法阵没有被触动,那看来战火还没有烧到那里。
他闭上眼睛,一缕微不可察的精神力顺着某种玄妙的联系,跨越了遥远的距离。在他的感知中,自家的庄园安然无恙。那个他布置下的、与整个庄园融为一体的大型守护法阵,正平稳地运行着。法阵的核心节点与他的精神相连,只要有任何超出许可范围的能量波动侵入,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警报。
现在,那里一片平静。
“家里没事。”克莱因睁开眼,对妻子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法阵很稳定,没有任何被触动的迹象。”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复,奥菲利娅才真正松了口气。只要他们的家是安全的,那暂时回不去,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和奥菲利亚商议了一番,决定再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既然回不去,那不如就在这里多待几天?”克莱因提议道,“就当是我们的旅行延长了。说不定还能发现一些弗兰湖之外的、北境独有的风景。”
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被困在这里不是一件麻烦事,反而是一次意料之外的假期。
奥菲利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从容不迫的镇定,心中的那一丝因为外界动荡而升起的焦虑,也渐渐平复了下去。
是啊,和他在一起,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好。”她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两人离开了嘈杂的酒馆,在镇上找了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旅店住了下来。房间不大,但有一个可以烧火的壁炉,木柴在里面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奥菲利娅正在整理行囊,将两人换下的衣物和一些旅行用品分门别类地放好。克莱因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飘扬的雪花。
从这里,已经看不到弗兰湖那壮丽的极光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边境小镇的人间烟火。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声,混合着风雪的呼啸。
虽然王都的乱局像一片阴云笼罩在头顶,但对克莱因来说,只要奥菲利娅在身边,只要他们的家安然无恙,那一切就都还在掌控之中。
至于回家的路……
“在想什么?”奥菲利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隔着衣物,克莱因仿佛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
“在想,我们明天可以去镇子周围逛逛。”克莱因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听说这附近有一片冰封的瀑布,景色很不错。”
“嗯。”奥菲利娅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猫。
窗外风雪呼啸,王都的消息依旧像一团迷雾。
但在这间小小的、温暖的旅店房间里,对他们两人而言,一场计划之外的、新的旅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