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走廊还飘着消毒水的味,亲一国的病房里,霍二丫正给孩子喂粥。亲一国的脸消肿了些,纱布拆了大半,露出左边嘴角下那道狰狞的疤,像条暗红的蜈蚣。
“慢点吃,别烫着。”霍二丫的声音柔得像水,眼里却藏着愁——主治医生刚来说,孩子脸里还嵌着块玻璃渣,得做二次手术,住院加上手术费,少说要七八千。
七八千,对现在的亲虎家来说这也太多了吧。亲狗刚赔了三万,家里的银元金条见了底,亲一民在北京还不知道要花多少,这钱从哪儿来?
亲虎蹲在病房门口,吧嗒吧嗒抽着烟,眉头拧成个疙瘩。烟蒂扔了一地,每根都被碾得粉碎。
“他爹,要不……咱跟爹说说?”霍二丫抱着亲一国出来,声音发颤,“让他再想想办法?”
“想啥办法?”亲虎猛地站起来,黑脸上的肉都在抖,“家里啥都没了!上次为了救亲狗,连一周的奶粉钱都动了,现在去跟爹要,他能有啥?难不成让他去抢?”
“那咋办啊?”霍二丫的眼泪又下来了,“总不能让玻璃渣子一直嵌在孩子肉里吧?会发炎的!”
正说着,主治医生刘大夫背着个黑包,慢悠悠地从走廊那头过来,白大褂上沾着点碘伏
渍。他看见亲虎两口子,脸上堆起笑:“哟,孩子恢复得咋样?”
“刘大夫,您来了。”霍二丫赶紧擦了擦眼泪,“刚您说二次手术要七八千……俺们实在拿不出那么多,您看……能不能少点?”
刘大夫推了推眼镜,眼珠转了转,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这医院的费用是死规定,我也做不了主。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亲虎:“我倒是有个主意,就看你们敢不敢了。”
亲虎心里一动:“啥主意?”
“这手术不大,就是取块玻璃渣。”刘大夫往病房里瞥了瞥,“我下班之后,找个干净的诊所,给孩子做了,两千块钱就够。设备、药品我都能搞定,保证跟医院做得一样好。”
亲虎愣住了:“这……这能行吗?出了事咋办?”
“能出啥事?”刘大夫拍着胸脯,“我干这行十几年了,这点小手术闭着眼都能做。再说了,在诊所做,不用走医院的流程,省下来的钱,不就是你们赚的?”
霍二丫有点犹豫:“可……可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刘大夫笑了,眼里闪着精明的光,“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定个时间。要是信不过,就当我没说,乖乖交七八千,等着排队手术。”
亲虎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七八千和两千,差着五千块,这五千块,够亲一国买多少药,够家里撑多少天?他看了看亲一国脸上的疤,又看了看霍二丫焦急的脸,咬了咬牙:“行!就按您说的办!啥时候能做?”
“今天下午就行。”刘大夫笑得更欢了,“我回去准备准备,你们下午五点,去城南的‘康健诊所’找我。记住,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医院的人。”
亲虎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发慌,像揣了只兔子。霍二丫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他爹,这能行吗?我咋觉得有点悬?”
“悬也得试试!”亲虎的声音硬邦邦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钱打水漂!刘大夫是主治医生,总不能坑咱吧?”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看着刘大夫走远的背影,那白大褂在走廊里晃悠,像只偷腥的猫。
下午五点,亲虎骑着三轮车,载着霍二丫和亲一国,准时到了康健诊所。诊所不大,就一间屋,摆着两张病床,墙角堆着些药箱,消毒水的味比医院还浓。
刘大夫已经到了,换了身便装,正在给手术器械消毒,滋滋的响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来了?”刘大夫抬头笑了笑,“把孩子放床上吧,我这就准备。”
霍二丫抱着亲一国,手都在抖:“大夫,真……真没事吧?”
“放心吧。”刘大夫拿起手术刀,在灯光下晃了晃,寒光刺眼,“保证十分钟就好。”
亲一国看着那把刀,吓得“哇”地哭了:“娘,我怕!我不做手术!”
“没事的,儿,一会儿就好。”霍二丫按住他,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做完手术,娘给你买糖吃。”
亲虎站在一旁,死死盯着刘大夫的手,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刘大夫往亲一国脸上抹酒精,看见手术刀划开那道刚长好的疤,看见血珠冒出来……他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赶紧别过头。
“别动,马上就好……”刘大夫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有点手忙脚乱。
突然,亲一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啊——!疼!娘!我疼!”
“咋了?”霍二丫吓得脸色惨白。
“没事,碰到点神经,正常。”刘大夫的声音有点慌,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又过了几分钟,刘大夫终于放下手术刀,擦了擦汗:“好了,玻璃渣取出来了。”
他把一块带血的小玻璃放在盘子里,递过来给亲虎看。亲虎没心思看,只是盯着亲一国:“儿,咋样?还疼不?”
亲一国哭得抽噎着,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嘴角突然往左边一抽,脸都拧歪了,像个歪嘴的小丑。
“一国!你咋了?”霍二丫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抱住孩子,“你说话啊!嘴咋歪了?”
亲一国还在哭,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往左边抽一下,说不出的怪异。
刘大夫的脸“唰”地白了,手都在抖:“不……不会吧……我就碰了下神经,咋会这样……”
“你他妈对我儿子做了啥!”亲虎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刘大夫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你不是说没事吗?他嘴咋歪了!你说啊!”
“我……我也不知道……”刘大夫吓得结结巴巴,“可能……可能是神经受刺激了,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要是好不了咋办!”亲虎怒吼着,拳头扬了起来,眼看就要砸下去
拳头悬在半空,被霍二丫死死拉住。“他爹!别打!打了也没用!先看孩子啊!”
亲虎的胳膊被拽得生疼,看着亲一国歪着嘴哭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剜似的,火气没处撒,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咚”的一声,震得药箱都晃了晃。
“刘大夫,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儿子这嘴,到底能不能好?”霍二丫抱着亲一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刘大夫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擦着汗说:“应该……应该能好……神经恢复慢,过几天……过几天就好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刚才取玻璃渣时,手术刀好像真的划到了面神经,这要是留下后遗症,可不是闹着玩的。
“过几天?我咋信你!”亲虎瞪着他,眼里的血丝像网,“你要是不给俺们个说法,我现在就报警!告你非法行医,把你这破诊所砸了!”
“别别别!”刘大夫吓得赶紧站起来,连连作揖,“大哥大嫂,有话好好说,千万别报警!我这工作要是没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那你说咋办!”霍二丫哭喊道,“我儿子才六岁,要是嘴一直歪着,这辈子就毁了!你赔得起吗?”
“赔!我赔!”刘大夫咬了咬牙,“你们说,要多少钱?只要别报警,多少我都赔!”
亲虎和霍二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也不知道该要多少——这歪嘴的毛病,是钱能赔的吗?可除了要钱,他们又能咋办?
“俺们不要钱!”霍二丫突然说,眼神里带着股狠劲,“你把俺儿子的嘴治好!治不好,俺就跟你没完!”
“我……我尽力……”刘大夫的声音发虚,“我开点营养神经的药,你们给孩子吃着,再配合针灸,说不定……说不定能恢复……”
“说不定?”亲虎一脚踹在旁边的药箱上,药瓶子滚了一地,“你他妈跟我玩呢?我告诉你,三天!三天之内我儿子的嘴要是好不了,我不光报警,还去医院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刘大夫吓得腿都软了,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亲虎:“大哥,这是五千块,你先拿着,给孩子买药、做针灸。要是……要是真恢复不了,我再给你们加钱,多少都行!求你们千万别报警!”
亲虎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亲一国歪着的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一把抢过钱,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这钱我先拿着!要是我儿子好不了,你等着瞧!”
他抱起亲一国,对霍二丫说:“走!回家!”
霍二丫抹了把眼泪,跟着亲虎往外走。走到诊所门口,亲虎突然回头,瞪着刘大夫:“要是敢跑,我掘地三尺也能把你找出来!”
刘大夫连连点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一屁股瘫在地上,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他知道,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那孩子的嘴,十有八九是留下后遗症了。
回家的路上,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亲一国趴在亲虎怀里,不哭了,只是时不时张张嘴,看着自己歪向一边的嘴角,眼里满是茫然。
“他爹,这钱……”霍二丫看着亲虎手里的钱,心里不是滋味。
“拿着!”亲虎的声音硬邦邦的,“这是他欠咱的!就算赔再多钱,也换不回一国的嘴!”
他说着,眼圈突然红了。亲一国这孩子,从小就驼背,遭人笑话,现在又添了个歪嘴,将来可咋整?他这当爹的,没本事保护好儿子,还贪小便宜害了他,这心里的悔,像刀子一样割。
回到老宅,天已经黑透了。亲四和张子云正在院里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去。
“咋样了?手术顺利不?”亲四问。
霍二丫刚想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指着亲一国的嘴:“爹,您看……这嘴歪了……”
亲四一看,亲一国的嘴角明显往左边歪着,说话都含糊不清,顿时急了:“咋回事?不是说小手术吗?咋把嘴整歪了?”
“都怪那个庸医!”亲虎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气得浑身发抖,“我就不该信他的鬼话!贪那点便宜,害了孩子!”
“你个蠢货!”亲四气得拐杖往地上一顿,“医院再贵,那是正规地方!你去那种破诊所,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吗?现在好了,嘴歪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我知道错了!”亲虎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可现在说啥都晚了……那大夫赔了五千块,说让给孩子买药、做针灸……”
“五千块能买回孩子的嘴吗?”亲四气得发抖,“我早就说过,这家里的人,一个个都没脑子!亲狼骗钱,亲狗耍流氓,你倒好,为了省点钱,把孩子坑成这样!咱家是造了啥孽,摊上你们这群不争气的!”
“爹,您就别骂了。”张子云叹了口气,摸了摸亲一国的头,“孩子刚遭了罪,先让他歇歇。明天去镇上找个老中医,看看能不能针灸过来。”
亲一国看着张子云,张了张嘴,想说“奶奶”,可嘴角一抽,说成了“奶……歪……”,声音怪里怪气的。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哇”地又哭了起来。
“都怪我,都怪我……”霍二丫抱着孩子,哭得肝肠寸断,“要是当初不让他玩炮药,要是不去那个破诊所,孩子就不会这样了……”
院里的人都没说话,只有霍二丫的哭声,和亲一国委屈的抽噎声,在黑夜里飘着,像根根细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亲四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觉得一阵眩晕。占彪爷的咒,像个影子,追了他们三代人,现在终于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孩子脸上——一道疤,一张歪嘴,都是这咒的印记。
他想起亲一民在北京还不知道咋样,想起亲狗惹的祸,想起家里空荡荡的钱匣子,突然觉得这老宅像个无底洞,不管填多少东西进去,都填不满,最后只会把所有人都拖下去,烂在里面。
针灸了半个月,亲一国的嘴还是没好。
每天早上,霍二丫都抱着他去镇上找老中医,银针一根根扎在脸上,亲一国哭得撕心裂肺,可嘴角该歪还是歪。老中医捻着胡子,叹了口气:“神经伤得太深,怕是……难恢复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碎了霍二丫最后一点希望。她抱着亲一国从诊所出来,阳光刺眼,街上的人看亲一国的眼神都怪怪的,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些藏不住的嘲讽。
“娘,他们为啥看我?”亲一国仰着头问,嘴角一抽一抽的,“是不是我长得丑?”
霍二丫的心像被针扎了,赶紧把他抱得更紧:“不丑,俺们一国最好看了。他们是羡慕你,羡慕你有娘抱着。”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霍二丫的衣角。
回到家,亲虎正蹲在院里抽烟,看见他们回来,赶紧站起来:“咋样?今天好点没?”
霍二丫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老中医说……说难恢复了……”
亲虎手里的烟卷“啪”地掉在地上,他没捡,只是呆呆地看着亲一国歪着的嘴,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在院里回荡。
“都怪我!都怪我贪便宜!我不是人!”亲虎一边打自己,一边骂,“我对不起孩子!”
“你别打了!”霍二丫冲上去拉住他,“打你有啥用?能让孩子的嘴好起来吗?”
两人正拉扯着,刘大夫突然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水果篮,脸色憔悴,眼窝都陷进去了。
“大哥大嫂……”刘大夫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来看看孩子……”
“你来干啥?”霍二丫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门口,“俺们不欢迎你!你给我走!”
“大嫂,你别生气。”刘大夫往院里挪了挪,“我知道……知道孩子的嘴没好。我是来……来商量赔偿的。”
亲虎的火气“噌”地窜上来,指着他骂:“赔偿?你赔得起吗?我儿子这辈子都毁在你手里了!你拿啥赔?”
“我……我这月工资发了,加上我攒的钱,一共三万块。”刘大夫从包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大哥,这钱你收下。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我……我给你们打欠条也行!求你们别去告我,我真的不能丢工作啊!”
三万块。亲虎看着那个布包,心里像被啥东西堵住了。这钱不少,够给亲一民在北京再撑一阵子,够给亲一国买好多好吃的,可它换不回孩子一张正常的嘴。
“谁稀罕你的钱!”霍二丫把布包打在地上,钱撒了一地,红的绿的,像一地的血,“我要我儿子的嘴好起来!你能做到吗?你做不到就给我滚!”
刘大夫蹲在地上,一张张捡着钱,眼泪掉在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要是丢了工作,我家孩子就得辍学,我媳妇就得跟我离婚……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一边说,一边给亲虎磕头,“咚咚”的响声,磕得院里的人心里都发沉。
亲四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第九十三章:歪嘴的烙印(下)
亲四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咳嗽了两声,拐杖往地上一顿:“起来吧,磕头有啥用?”
刘大夫抬起头,脸上沾着土,眼里满是哀求:“四爷,您帮我劝劝大哥大嫂,只要别告我,多少钱我都认!”
亲四没看他,只是盯着亲一国歪着的嘴,那道疤在日头下泛着红,和嘴角的抽搐拧在一起,像幅狰狞的画。他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三万块,就想把这事了了?你当老亲家是叫花子?”
刘大夫心里一沉:“那……四爷您说,要多少?”
“十万。”亲四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地上,“少一分,这事都没完。不光去医院告你,还去派出所告你非法行医,让你蹲大牢。”
“十万?”刘大夫吓得脸都绿了,“我哪有那么多钱?我就是个小大夫,一年工资才几万……”
“那是你的事。”亲四冷冷地说,“要么凑够十万,要么等着身败名裂。你自己选。”
“爹!”霍二丫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亲四会狮子大开口。
“你别说话。”亲四瞪了她一眼,“这不是钱的事,是得让他知道,毁了孩子一辈子,就得付出代价。”
亲虎也反应过来,跟着帮腔:“对!十万!少一分都不行!不然咱现在就去医院闹,让全院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庸医,是个骗子!”
刘大夫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亲四这是抓住了他的软肋——他最在乎的就是这份工作。要是真被闹到医院,别说升职,能不能保住饭碗都难说。
“我……我凑……我凑还不行吗?”刘大夫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啊……能不能宽限几天?”
“三天。”亲四斩钉截铁地说,“三天之内,把钱送过来。不然,你就等着收法院传票。”
刘大夫连滚带爬地走了,像丢了魂似的。看着他的背影,霍二丫有点发慌:“爹,要十万……是不是太多了?”
“多啥?”亲四往地上啐了口,“他毁了一国一辈子,十万块算便宜他了!这钱拿回来,给一民在北京接着看病,给一国买点补品,剩下的存着,将来给孩子们娶媳妇。”
亲虎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散落的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十万块带着血,带着亲一国一辈子的疤,可他更知道,现在家里太需要钱了。
接下来的三天,老宅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亲四每天都让亲虎去医院门口“转悠”,不用说话,就往那一站,刘大夫看见就发怵。
第二天下午,刘大夫就带着钱来了。十万块,用个黑色的塑料袋装着,沉甸甸的。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钱……钱凑齐了……你们说话算数,别再闹了……”
亲四让亲虎数了数,一分不少。他把钱揣进怀里,对刘大夫说:“放心,收了你的钱,就不闹了。但你记住,以后行医积点德,别再害人。”
刘大夫点点头,像逃似的离开了老宅,再也没出现过。
钱到手了,霍二丫却没觉得高兴。她抱着亲一国,看着孩子歪着嘴吃饼干,眼泪无声地掉下来。这十万块,像块烙铁,烫在她心上——每一分,都沾着孩子的痛苦。
“他娘,别难过了。”亲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这钱……咱好好给孩子攒着,将来带他去大医院,总有办法治好的。”
霍二丫没说话,只是把亲一国抱得更紧了。她知道,亲虎这是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那道疤,那张歪嘴,怕是要跟着孩子一辈子了,就像个烙印,刻在脸上,也刻在老亲家的命里。
张子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的人,看着那袋沉甸甸的钱,轻轻叹了口气。占彪爷的咒,到底还是应验了。不是天打雷劈,不是暴病而亡,是一点一点地磋磨——亲一民的病,亲一国的疤和歪嘴,亲狗的龌龊,还有这用孩子痛苦换来的十万块钱,把这家人的日子搅得像锅烂粥,又腥又臭。
亲一周在东屋里咿呀学语,声音清亮。沟艳艳抱着他出来,看见桌上的钱,撇了撇嘴:“这下好了,一国的嘴换了十万块,够亲一民在北京多住几天院了。就是不知道,这钱花出去,能不能换回点好来
亲四把钱锁进柜子里,钥匙揣在怀里,像揣着个滚烫的烙铁。他知道,这钱买不来孩子的健康,也填不满他家的窟窿,可他除此之外,啥也做不了。
夜渐渐深了,老宅里静悄悄的。亲一国睡着了,嘴角还微微歪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那份疼。霍二丫坐在床边,轻轻摸着他脸上的疤,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不知道将来的日子会咋样,只知道,这道疤,这张歪嘴,会像根刺,扎在孩子心里,也扎在这家人心里,一辈子都拔不掉。
而那十万块钱,不过是给这根刺,裹了层看似体面的布,揭开了,还是血淋淋的疼。
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嘲笑——嘲笑这家人的贪婪,嘲笑这命运的残酷和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