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又来
东宫,深夜。
细碎的脚步声从后院一直响到前殿,宫女们端着冒着热气的铜盆、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帕子,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回廊里,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一层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偏殿里挤着三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凑在一盏油灯下低声交换着脉案,时不时有人探头往内殿方向望一眼,又赶紧缩回来,脸上满是凝重。
林济之被林昭提前三天丢来坐镇,此刻正坐在正殿门口的青石板墩上,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牛皮药箱,脸上的表情严谨得像块铁板,——那架势,仿佛随时准备冲进去,用最疼的方法解决所有问题。
正殿里,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内殿门口,玄色常服的下摆被他攥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褶子。朱标站在他身侧,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后背的衣袍都浸湿了一大片。
内殿里,常婉宁压抑的痛呼声断断续续传出来,每响一次,朱标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抽一下,手指攥得咯咯作响。产婆在内殿里高声喊了句“再加把劲!看见头了!”,朱标下意识就往前猛冲一步,差点一头撞在厚重的木门框上。
“急什么,稳着点。”朱元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听着平静,可微微发紧的喉结却出卖了他的紧张,“你当年在你娘肚子里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肯出来,也没见你爹把门框撞坏。”
朱标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转头看着他爹:“爹,您当年……也这么紧张吗?”
“紧张什么。”朱元璋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帝王的淡定模样,“咱当年在打仗,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哪有功夫在门外等着。”
“你爹可算是说对了。”马皇后坐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温茶,听见这话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当年我抱着刚满月的你去找他,他盯着你看了半天,问我这是谁家的孩子。要不是我拦着,他差点把你扔街上。”
朱元璋脸上的威严瞬间裂了一道缝,老脸一红,连忙朝马皇后使眼色:“妹子,给咱在标儿面前留点面子。”
“你当年躲在屏风后面,跟标儿一起偷看婉宁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留面子?”马皇后淡淡瞥了他一眼,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朱元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从反驳,只能悻悻地转过头,重新把目光投向内殿紧闭的木门。
恰在此时,内殿里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声,朱标条件反射般又要往前冲,这次朱元璋没有拍他后脑勺,只是抬起那只握了半辈子刀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刀疤,此刻按在儿子肩头,却稳得像一座山。
“热水!再端两盆滚烫的热水进来!”产婆尖利的声音从内殿传出来。
一个小宫女端着满满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脚下一滑,差点在门槛上摔个跟头。林济之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了盆沿,一滴热水都没洒出来。他把水盆递给旁边的嬷嬷,面无表情地重新坐回石墩上,继续摩挲他的银针袋。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林昭披着一件藏青色的披风,带着春桃穿过回廊走进正殿。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径直走到马皇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桌上的绿豆汤就喝。
林济之看见自家主君来了,连忙从石墩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林昭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候着。
“大哥。”朱元璋朝他点了点头,朱标也赶紧躬身叫了声“大伯”。
林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往椅子里一瘫,跷起二郎腿。他扫了一眼站在门口像两根木桩似的父子俩,又看了看内殿紧闭的门,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看你们这架势,我还以为是要御驾亲征呢。不就是生个孩子嘛,多大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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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内殿里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像一道惊雷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朱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像被那声啼哭钉在了金砖上。他嘴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内殿的门,两只手攥成拳头贴在身侧,连呼吸都忘了。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又强行压下去,压下去又忍不住翘起来。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产婆满脸堆笑地小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锦缎襁褓里的小婴儿,身上还沾着淡淡的水汽。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殿下!”产婆的声音里满是喜气,“侧妃娘娘诞下了一位小皇孙!母子平安!是个壮实的大胖小子!”
朱标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伸手,不知道该怎么抱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小家伙。
产婆笑着把襁褓往他面前递了递,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赶紧收住脚,脸涨得通红。
朱元璋看着儿子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上前,在衣襟上反复蹭了好几下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产婆怀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襁褓。
那是他的长孙。
是老朱家的第一个皇孙。
朱元璋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巴一张一合,哇哇哭。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咱的好大孙。你看这鼻子真鼻子,这嘴真嘴啊。跟咱一模一样,将来肯定是个能打仗的好苗子。”
马皇后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把襁褓的边角掖好,指尖温柔地碰了碰婴儿软乎乎的脸蛋。她看着小家伙,眼角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嘴角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朱标终于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爹身边,伸长脖子看着襁褓里的儿子,嘴张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他……他怎么这么丑啊?还一直闭着眼?他什么时候才能睁眼叫我爹啊?”
没人回答他这些傻乎乎的问题。朱元璋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到他怀里,朱标连忙伸出胳膊,两条胳膊僵得跟两根木棍似的,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稍微用力就把怀里的小家伙碰坏了。
林昭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头往襁褓里看了一眼。林济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从专业角度点了点头:“哭声洪亮,中气十足,脉象平稳,身体康健。”
林昭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朱标,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标儿啊,大伯跟你说句实在话。老话说贱名好养活,越是金贵的孩子,越要取个贱名压一压,这样才能百病不侵,长命百岁。”
朱标抱着儿子,连忙点头:“大伯说得对!那您看……取个什么名字好?”
朱元璋和马皇后也看向林昭,等着他的下文。
林昭清了清嗓子,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我看这孩子虎头虎脑的,有福气。不如就叫……朱八戒。”
正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马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头看着林昭。朱元璋的反应更直接,他连忙把襁褓从朱标手里接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马皇后,然后转过身:“不可能,你别想。自己的外孙没祸害成,来祸害我的大孙!妹子,快,赶紧把孩子抱走!”
林昭看着这一家子的反应颇为惋惜。八戒这个名字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