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从凉亭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石桌上。
“陛下,又在想四弟的事?”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朕怎么能不想,四弟带着九百多人去打罗艺的三万五千人马,朕在长安坐得安稳吗?”
“四弟不会有事的,他是元霸,是那个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的元霸,罗艺虽然有三万多人,但不是四弟的对手。”长孙皇后在旁边坐下来道。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是比朕有信心。”
长孙皇后笑了笑道:“不是有信心,是四弟那个人,他要是没有把握,不会答应。”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在黄山村,四弟站在院子里,提着那双擂鼓瓮金锤,说“二哥,我去”。
就四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
他站起来,在凉亭里踱了几步。
阳光从亭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像几枚铜钱散落在青石板上。
“王德。”
“奴婢在。”
“幽州那边有消息吗?”
“回陛下,还没有,刘小六还没回来,但应该快了。”
“快了是多久?”
“奴婢...”王德擦了擦额头的汗。
“奴婢也不知道。”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
“算了,你退下吧。”
王德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长安城崇仁坊,崔琰宅邸。
崔琰被罢官后一直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但今天门开了。
一顶青布小轿在崔府门前停下,轿帘掀开,卢承庆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山野隐士。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
崔琰在正厅门口迎接,两个人揖让了一番,分宾主坐下。
下人上了茶,退了出去。
“崔公近日可好?”卢承庆端起茶杯,拂了拂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崔琰苦笑回道:“卢公何必明知故问?被罢官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卢承庆放下茶杯,看了崔琰一眼。
“崔公不必灰心,罗艺那边有消息了。”
崔琰抬头看着他道:“什么消息?”
“罗艺已经在幽州起兵,张公谨在灵州起兵,刘师立在凉州按兵不动,但随时可以动,突厥阿史那社尔已经集结了十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兵锋直指长城。”
崔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么多路一起发难,朝廷的兵力够吗?”
“不够....”卢承庆说得很肯定。
“朝廷能打仗的将军就那么几个,李靖、程咬金、秦琼、尉迟恭,李靖去打张公谨,程咬金和秦琼跟着他,尉迟恭盯着刘师立,人手已经用完了。
北边还有阿史那社尔的十五万骑兵,谁去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答案:赵王。
李世民只有这一个选择,赵王去幽州,打完罗艺,北上打突厥。
而赵王只有九百多人,就算赵王将罗艺打败了,最后收编了罗艺的溃兵,也不过万把人。
万把人打十五万骑兵,就算赵王再能打,也打不赢。
崔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涩味更重。
“卢公,罗艺那边...”他欲言又止。
“罗艺那边老夫已经安排好了,他在幽州经营多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城高池深,赵王虽然勇猛,但攻城不是野战,一个人再厉害,也撞不开城门,爬不上城墙。”
“张公谨那边也安排好了,灵州兵骁勇善战,加上吐谷浑的骑兵,李靖虽然会用兵,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至于突厥阿史那社尔,那是颉利的侄子,颉利死在赵王手里,他跟赵王有杀叔之仇,不用我们煽动,他自己就会拼命。”
卢承庆放下茶杯,茶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路同时发难,朝廷顶不住。”崔琰看着他。
“老夫只担心一件事...万一赵王赢了。”
“不会有万一。”卢承庆的声音很沉,很稳。
“三路大军,十几万人马,他只有九百多,就算他有三头六臂,就算他一个人能顶一万个人,他也赢不了。”
崔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
幽州城,蓟县。
三月初四,晴。
李默站在蓟县城楼上,面向北方。
晨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气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味,那是兵器的味道,是战场的气息。
从这里往北,过了长城,就是突厥人的草原,一望无际,天高地阔。
阿史那社尔在那里的某个地方,带着十五万骑兵,等着他。
李默手按在城垛上,城砖被太阳晒得温热,砖缝里塞着糯米浆,白花花的,硬得像石头。
他在心里把舆图上的地形过了一遍。
从蓟县往北,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一直到长城脚下,中间没有高山,没有大河,连像样的树林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田野和稀稀拉拉的村庄。
突厥骑兵在这种地形上作战,跟在自己家门口一样。
出了长城,就是草原,更是骑兵的天下。
但他不等。
他明天就出发。
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做准备。
张韬和周大勇带着人马在城东大营里忙碌,清点兵器铠甲,分配战马,发放干粮。
城东大营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够一万人吃三个月。
兵器库里刀枪弓箭堆积如山,铠甲摞了好几层,够装备两支万人队。
赵老根从城南大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物资的数量。
“殿下,城南大营那边清点完了,粮草够吃两个月,兵器铠甲都还能用,战马有两千多匹,都是好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李默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塞进怀里。
“通知张韬和周大勇,今天之内把队伍整编好,骑兵归骑兵,步兵归步兵,不要混编。”
“是...”赵老根转身跑了。
李默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街道。
蓟县的百姓开始出门了,告示贴出去一天,县城里渐渐恢复了秩序。
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门口进来,吆喝声拖得很长,穿过整条街。
包子铺的伙计把笼屉搬到门口,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色的蒸汽在阳光下像一朵朵小云。
两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上下翻飞,孩子们的欢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又出来了,肩上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跟黄山村集市上的一模一样。
李默看着那串糖葫芦,想起福宝。
福宝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看到就走不动路,非要买一串才肯走。
柳含烟不让她多吃,说糖吃多了坏牙,她就嘟着嘴。
平安把自己的糖葫芦让给她,她高兴得抱着平安的胳膊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