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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法外狂徒张三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旁边写着「张三」两个大字。


    「今天这个案子,叫张三骂死人案。」


    这几个字一出,议事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骂死人?


    这听着像是诸葛亮骂死王朗的戏文。


    「案情如下:」


    陈文声情并茂地说道。


    「张三与邻居王五因争夺田埂发生口角。


    张三一时气急,指着王五的鼻子骂了一句: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绝户头!


    谁知那王五本就有心疾,且年过五十无子,这是他的心病。


    听了这话,王五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吐血三升,倒地身亡。


    王五的家人怒而告官,告张三杀人偿命。」


    说完案情,陈文把手中的戒尺往桌上一拍。


    「啪!」


    「诸位判官,人确实是死了,而且是张三骂完之后立刻死的。


    这案子,怎麽判?


    张三该不该偿命?」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王德发第一个跳了起来。


    「这也太扯了吧?」


    王德发一脸的不可思议,摸着自己的脖子。


    「骂一句就能死人?


    那我不成了杀人狂魔了?


    我平时跟那帮奸商吵架,什麽难听的话没说过?


    也没见谁死啊!


    依我看,这就是那个王五自己身体不行,太小心眼了!


    这要是判张三偿命,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大家都当哑巴算了!


    先生,我觉得张三冤啊!


    这纯属倒霉!」


    「非也。」


    张承宗站起身,神色严肃,显然不认同王德发的说法。


    「王师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古人云:恶语伤人六月寒。


    对于一个无子的老人来说,骂他绝户,那就是最大的侮辱,是杀人诛心!


    张三如果明知王五有心病或者即便不知,也该知道老人受不得气,还用这种最毒的话去刺激他,这跟拿刀子捅人心窝有什麽区别?


    虽然没动手,但这嘴就是刀!


    这叫不仁!」


    张承宗叹了口气。


    「可是若是真判他偿命,我又觉得有些过了。


    毕竟他没动手,若是因此就杀了他,似乎又有违慎刑之道,是为不忍。


    这仁与忍之间,到底该如何取舍?


    学生有些糊涂了。」


    「糊涂什麽?律法就是律法,哪有那麽多仁与忍?」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周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里翻着那本被他翻烂了的《大夏律》。


    「承宗,你那是道德审判,不是法律审判。」


    周通指着书上的一行字。


    「《大夏律》写得清清楚楚:斗殴杀人者抵命。


    杀人罪,必须要有杀人的行为,要有致死的伤痕。


    张三动手了吗?没有。


    王五身上有伤吗?没有。


    他是被气死的,也就是病死的。


    如果骂人就要偿命,那以后两军阵前叫阵,骂死敌将是不是还得判刑?」


    周通合上书,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连斗殴都算不上,顶多算诟骂。


    按《大夏律》,骂人最重不过是笞刑,也就是打屁股。


    如果因为王五自己气性大死了,就要张三偿命,那以后谁要是看谁不顺眼,直接气死在他面前,岂不是就能把对方讹死?


    所以我的判决是:按诟骂罪,打五十板子,结案!」


    「不行!」


    李浩在一旁听得直摇头。


    「周师兄,你这样判,王五的家属能服吗?


    人家好好一个人,被骂死了,结果凶手就挨顿板子就没事了?


    这要是传出去,百姓会怎麽想?」


    三种观点,在议事厅里激烈碰撞。


    王德发觉得这是倒霉,张承宗陷入了两难,周通坚持死磕法条,李浩担心民愤。


    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文看着争论不休的弟子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好了。」


    陈文敲了敲惊堂木。


    「都坐下。」


    「你们吵架,不是因为你们说的不对,而是因为现在的《大夏律》太粗糙了。」


    陈文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把「张三」和「王五」圈在了一起。


    「现在的律法,把杀人偿命和欠债还钱混在了一起,把故意的恶和过失的错搅成了一锅粥。


    所以你们才会觉得,怎麽判都不对劲。」


    「今天,我教你们一套新法子,拆解。」


    陈文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层,看心。


    也就是看他的主观意图。」


    「这个案子之所以难判,是因为题目里有一句话没说清楚:张三到底知不知道王五有心病?」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词:意外,过失,故意。


    「如果张三是外乡人,完全不知道王五有病,只是随口骂了一句,人就死了。


    那这就是意外。


    不知者无罪,就像王德发说的,纯属倒霉。


    这种情况下,张三无罪。」


    王德发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


    就是倒霉嘛!」


    「但是!」陈文继续道,「如果张三是邻居,他知道王五有病,也知道他受不得气。


    但他骂人只是为了泄愤,没想到真的会死人。


    这叫什麽?


    这叫过失。


    虽无杀人之心,确有诱发之过。


    这种情况下,罪不至死,但活罪难逃。」


    「还有一种最坏的情况。


    如果张三明知王五有病,而且他就是想气死王五,好霸占他的田产。


    他故意找茬,用最毒的话不停刺激,直到王五发病。


    这叫什麽?


    这叫故意杀人!


    只不过他的凶器不是刀,是嘴!


    这种情况下,必须偿命!」


    众弟子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同样是骂死人,因为心里的想法不一样,罪名竟然天差地别!


    「这就是判案的第一步:诛心。」陈文总结道。


    「接下来是第二层。」陈文竖起第二根手指,「分责。」


    「也就是把国家要罚你的和你要赔给人家的分开。」


    「我们假设这个案子是第二种情况:张三有过失,但没杀心。」


    陈文看向周通。


    「周通,你刚才说按律打屁股,这是对的。


    这是国家对他的惩罚,因为他骂人了,他破坏了规矩。这是刑。」


    「但是,李浩说得也对。


    王五死了,家属没了顶梁柱,这个损失谁来赔?


    当然是张三!


    虽然他不用偿命,但他得补偿,这是民。」


    「把这两者分开,你们就不纠结了。」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着「刑:免死」,右边写着「民:补偿」。


    「可是先生……」王德发又忍不住插嘴了,「那要是张三是个穷光蛋呢?


    您也说了他家贫。


    他要是赔不起咋办?


    那王五家属拿不到钱,还不是要闹?」


    「问得好。」陈文赞许地看了王德发一眼,「这就是判决的可行性。」


    「如果赔不起钱,那就赔别的。」


    「赔什麽?」


    「赔力气,和面子。」


    「判他赔三百两,他肯定赔不起。


    但这笔帐不能烂。


    赔不起钱,就赔人。


    以后王五家的地,张三得帮着种。


    王五家的水,张三得帮着挑。


    直到还得起这笔命债为止。」


    既然王五是被骂绝户气死的,那就让张三去给他摔盆送终!」


    「这样一来,王五有了送终的人,家属的气消了。


    家里多了个劳动力,日子能过下去了里子有了。


    而张三,虽然保住了命,但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来赎罪。」


    「这个判决,虽然各方都有损失,但各方都能活下去。」


    「这就叫定分止争。」


    议事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弟子们看着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分析图,只觉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通透感油然而生。


    原来,看似一团乱麻的案子,只要用这把拆解的刀轻轻一划,就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既照顾了国法,又安抚了人心,还解决了实际问题。


    「先生……」周通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死死盯着黑板上的刑与民两个字,「我以前只知道背法条,却不知道法条背后还有这麽多弯弯绕。


    这刑与民的分离,简直是神来之笔!


    若是《大夏律》能写得这麽清楚,天下哪里还会有那麽多冤案?」


    张承宗也叹了口气:「是啊。


    学生以前只知道仁与不仁,现在才知道,原来善恶之间,还有这麽多灰色的地带。


    先生这法子,才是真正的大仁。」


    陈文看着他们,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而遥远。


    「你们觉得这法子好?


    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


    陈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现在的《大夏律》,太粗糙了。


    它把杀头丶赔钱丶打屁股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罪与错,分不清罚与赔。


    判官只能凭良心,凭经验去判。


    遇到了好官是百姓的福气,遇到了糊涂官就是灭顶之灾。」


    陈文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这群年轻的弟子。


    「我今天教你们这些,不仅仅是为了让你们应付乡试。


    更是为了让你们明白,未来的路该怎麽走。」


    「你们以后若是中了举,进了京,做了官,乃至入了阁,拜了相……」


    「你们不仅仅要做一个清官,还要做一个修法者!」


    「你们要去完善这部律法。


    要把杀人的罪和欠债的理分开。


    要把故意的恶和过失的错分清。


    要让天下的案子,既有法度的威严,又有人性的温度。」


    「这才是真正的为万世开太平!」


    这一番话,让弟子们都深受震撼。


    他们看着陈文,只觉得眼前的先生身影变得无比高大。


    他们瞬间感觉到了肩上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对这个国家,对这天下苍生的责任。


    「学生受教了!」


    众弟子齐齐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就连平时最没正形的王德发,此刻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行了,都坐下吧。」陈文摆了摆手,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道理讲完了,接下来就是练。


    这几天,我会给你们出十个这种两难的案子。


    你们要用今天学的法子,给我写出十篇漂亮的判词来!


    不仅要判得准,还要写得好。


    把生硬的法理写得入情入理,让考官看了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是!」


    众弟子齐声应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敬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大红请柬。


    「先生!正心书院的人来了!


    他们送来了这个,说是沈山长亲自写的交流帖!」


    陈文接过请柬。


    「看来,狼终于进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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