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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苏时略施小计,沈山长误送秘籍

    夜色已深,喧嚣散去。


    致知书院的后堂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痛快!真是痛快!」


    王德发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脸上的肥肉都笑得乱颤。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什麽松江名嘴叶恒,被周师兄问得脸都绿了!


    还有那个方弘,被李浩师兄算得差点晕过去!


    哈哈哈哈!


    这哪里是辩论,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啊!」


    「不过说实话,这正心四杰确实有两把刷子。」李浩虽然这麽说,但嘴角却意怎麽也压不住。


    「特别是那个谢灵均,最后那段结辩,虽然逻辑上被顾师兄压住了,但那文采那气势,确实不俗。


    若是换了普通的辩题,或者考那种死板的经义,咱们未必能赢得这麽轻松。」


    「没错。」周通也点了点头,「他们输,不是输在才华,而是输在了思维上。


    他们习惯了在圣人的框架里打转,而我们是在用现实的刀子去解剖问题。」


    陈文坐在上首,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周通说得对。」


    「今天这一仗,你们打得漂亮。


    这不仅仅是口舌之争的胜利,更是思维方式的胜利。


    你们证明了,哪怕是在经义这块硬骨头上,只要有了严密的逻辑和实事求是的态度,我们依然能把所谓的名门正派驳得哑口无言。


    这就是咱们新学的力量,也是你们这段时间闭关苦读的成果。」


    得到先生的肯定,众弟子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不过,」陈文继续道,「赢了是好事,但这只是第一步。」


    陈文的话,让兴奋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辩论赢了,说明我们的试探成功了。


    我们摸清了他们的底细,才华有馀,变通不足。


    底蕴深厚,但脱离实际。」


    「这四个人,是好苗子,也是好磨刀石。


    但是,他们今晚输得这麽惨,以那股傲气,绝不会善罢甘休。


    顾辞,你觉得他们明天会干什麽?」


    顾辞摇着摺扇,沉吟片刻,微微一笑。


    「以我对才子们心态的了解,他们输了辩论,心里肯定不服。


    他们会觉得是我们用了奇技淫巧或者诡辩。


    所以,明天他们一定会来探咱们的底。


    他们想看看,咱们平日里到底在学什麽?


    是用什麽法子练出这种思维的?


    他们想找到破解咱们的法门。」


    「分析得透彻。」陈文赞许地点头。


    「既然他们想看,那咱们就给他们看。」


    陈文指了指桌上那本早就准备好的薄薄册子.


    那是大家这两天已经突击特训过的逻辑怪题集。


    「按照咱们之前的计划,这第二步是,迷惑。


    这本天书,就是给他们准备的迷魂汤。」


    「明天,当他们满怀期待地来取经时,看到咱们全都在练这个,你们猜猜,他们会是什麽表情?」


    王德发一听,立马来劲了,从怀里掏出同款册子,拍得啪啪响。


    「嘿嘿!先生放心!那画面我都能想出来!


    这两天我可是把这几道题背得滚瓜烂熟,连做梦都在画那个破格子!


    明天只要他们敢来,我就敢让他们怀疑人生!


    我就要让他们觉得,这才是致知书院的独门秘籍,是只有天才才能练的神功!」


    众人相视一笑。


    「好。」陈文站起身。


    「大家都早点休息。


    明天,好戏才刚刚开始。」


    ……


    江宁城外,紫金山麓。


    正心书院的清晨,总是伴随着悠扬的钟声和朗朗的读书声。


    苏时坐在大讲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的笔几乎没动过。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上午了。


    讲台上,沈维桢正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地讲着课。


    底下的正心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一个个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唯独苏时,听得昏昏欲睡。


    倒不是因为他听不懂。


    恰恰相反,沈维桢讲的这些东西,虽然在别人看来高深莫测,但在她那过目不忘的大脑里,只不过是几本经书注疏的排列组合而已。


    苏时只花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把沈维桢今天要讲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甚至连沈维桢可能会引用的冷僻典故都预判到了。


    对她来说,这堂课剩下的时间,都变成了垃圾时间。


    「这老狐狸在我面前是不会讲什麽有用的东西的。


    看来得主动出击,让他放下戒心。」


    苏时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一脸崇拜的学子,又看了看讲台上那个自我感觉良好的沈维桢,突然有个想法。


    她缓缓举起了手。


    「那个山长,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这一举动,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沈维桢正讲到兴头上,看到苏时举手,眉头微微一挑。


    「哦?苏时啊。」沈维桢捋着胡须,语气温和,「你有何事?


    可是听不懂老夫讲的课?」


    底下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正心书院的学生们都转过头,神看着苏时。


    「非也。」苏时站起身,对着沈维桢深深一揖,脸上写满了诚恳。


    「山长学问高深,字字珠玑。


    学生在后排听得如痴如醉,只恨自己耳朵不好,怕漏掉了哪怕一个字。」


    苏时指了指讲台正下方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是平时留给最优秀弟子的首座。


    「所以,学生斗胆,想请山长允许我坐到第一排去。


    我想离山长近一点,听得更清楚一点,哪怕是吸一口山长讲课时喷……咳咳,散发出来的文气,也是好的。」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肉麻,那叫一个卑微。


    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对于沈维桢这种好为人师,享受崇拜的学阀来说,这记马屁拍得那是相当舒服。


    而且毕竟人家是来交流的,这要求直接拒绝也不太好。


    「哈哈哈!好!


    好一个求知若渴!」


    沈维桢大笑起来。


    「虽然你底子薄,但这股子向学之心,倒是难得。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准了!你就坐到第一排来!」


    「多谢山长成全!」


    苏时大喜过望,抱着书本,屁颠屁颠地跑到了第一排正中央。


    她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端端正正地坐好,甚至还拿出笔墨纸砚,摆出了一副「我要把每个字都记下来」的架势。


    沈维桢表面上点点头。


    但内心里在想,这苏时到底想干嘛。


    真的被自己的气场折服了?


    「肃静!」


    沈维桢一挥戒尺,大讲堂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老夫要讲的是《周易》中的象数之学。」


    这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也是正心书院的独门绝技。


    沈维桢特意选这个题目,其实也存了点显摆的心思,想让苏时知难而退。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沈维桢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韵律感。


    他引经据典,从伏羲画卦讲到文王拘而演周易,讲得那是天花乱坠,玄之又玄。


    底下的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有的眉头紧锁苦思冥想,有的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句。


    而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苏时,此刻却……


    她的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也握得很稳。


    那一双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维桢,仿佛要把他脸上每一根胡须都数清楚。


    这副专注的样子,让沈维桢越讲越起劲。


    他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完美的听众。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沈维桢讲得口乾舌燥,正准备停下来喝口茶,顺便考校一下苏时。


    他低下头,目光正好对上了苏时的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虽然还睁着,虽然还盯着他,但那眼神怎麽有点涣散?


    有点呆滞?


    甚至,还有点空洞?


    「苏时?」沈维桢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反应。


    苏时依旧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手里的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苏时!」沈维桢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反应。


    沈维桢皱起眉头,走下讲台,来到苏时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一晃,苏时的身子微微一歪,然后就像是一个不倒翁一样,晃荡了两下,又奇迹般地稳住了。


    与此同时,一声极其细微但在安静的讲堂里却清晰可闻的声音传了出来。


    「呼……噜……」


    沈维桢的脸瞬间绿了。


    睡着了?!


    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吸文气,非要坐第一排的家伙,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睁着眼睛睡着了?!


    而且还睡出了呼噜声!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他正心书院的学子,还没一个敢在他课堂上睡觉的!


    「苏时!!!」


    沈维桢怒吼一声,手中的戒尺重重地拍在苏时的桌案上。


    「啪!」


    这一声巨响,终于把苏时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啊?怎麽了?


    下课了吗?


    开饭了吗?」


    苏时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那副憨傻又有些可爱的样子,引得全堂学生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这就是致知书院的高才?」


    「笑死我了!


    睁着眼睡觉,这也是独门绝技啊!」


    「这就是那个求知若渴?


    我看是求睡若渴吧!」


    「还有点可爱是怎麽回事?」


    沈维桢气得胡子乱颤,指着苏时,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


    朽木!


    朽木不可雕也!


    老夫讲的是圣人大道,你竟敢在此大睡!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面对沈维桢的咆哮,苏时不仅不慌,反而露出了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


    「山长,您冤枉学生了。」


    苏时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学生没想睡。


    实在是,实在是山长的学问太高深了。」


    「嗯?」沈维桢一愣,「此话怎讲?」


    苏时抬起头,一脸的诚恳,甚至还有点崇拜。


    「学生以前在致知书院,先生讲的都是些大白话,什麽算帐啊,什麽种地啊,一听就懂,根本不用脑子。


    可山长您讲的这个《周易》,太玄妙了!


    太深奥了!


    学生从来没听过这麽有学问的话!


    每一个字分开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像是天书一样!」


    苏时叹了口气,一脸的自责。


    「学生脑子笨,拼命想听懂,可是越听越晕,越听越像是在腾云驾雾。


    而且山长的声音那麽好听,那麽有磁性,就像是,就像是庙里的老和尚念经,听着听着,心就静了,然后,然后就不知不觉地……」


    苏时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怪山长讲得太好了。」


    这一番话,把沈维桢给整不会了。


    你说他是在骂人吧?


    他夸你学问高深,声音好听。


    你说他是在夸人吧?


    他说你讲课像和尚念经,听了只想睡觉。


    但这番话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我不听讲不是因为我不尊重你,是因为我太笨了,听不懂!


    沈维桢看着苏时那副我虽然听不懂但我有理的样子,心里的怒火竟然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


    也是。


    致知书院那帮人,本来就是野路子出身,哪听得懂这种高深的象数之学?


    让他听这个,确实有点难为他了。


    既然他听不懂,那就让他睡。


    反正他睡得越香,学到的越少,回去交差的时候就越难看。


    这不正是老夫想要的结果吗?


    就是面子上不好看罢了。


    但无妨,反正他也不是正心书院教出来的学生,丢也是丢他致知书院的面子。


    想到这里,沈维桢不仅没生气,反而捋着胡须,露出笑容。


    「罢了罢了。」


    沈维桢摆了摆手,环视全场。


    「庄周梦蝶,也是一种修行。


    看来苏贤侄是悟性太高,直接在梦中悟道去了。」


    底下又是一阵哄笑。


    沈维桢一脸慈祥地看着苏时。


    「不过,有一条。


    你自己悟道不要紧,若是扰了其他同学求取功名,那可是罪过。」


    这意思,你睡觉可以,你别打呼噜就行。


    「是是是!


    多谢山长开恩!


    多谢山长体谅!」


    苏时如蒙大赦,赶紧坐回位子上,还煞有介事地把书本立起来挡住脸,做出一副我要悄悄睡的模样。


    看着苏时那副样子,沈维桢心中冷笑,稍稍放下戒心。


    沈维桢转过身,继续讲课。


    这一次,他开始讲得深入一些,甚至把自己多年研究的一些乡试破题秘诀,也顺嘴说了出来。


    「……故而,今科乡试,若遇易题,切不可只谈象数,必须结合时务!


    要以变应不变……」


    讲完之后,他赶忙又看了眼台下趴着的苏时,确保他没动笔,还是在睡觉,这才放心。


    书本后面。


    苏时趴在桌上,依然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她的瞳孔却清明如水。


    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将沈维桢讲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地刻录在脑海中。


    「《周易》结合时务……变易之道……看来这是他给学生划的重点。」


    苏时在心中默默记下。


    「这老头虽然傲慢,但对科举的嗅觉确实灵敏。」


    「很好,第一条情报,到手。」


    苏时嘴角微微上扬。


    又听了一会儿,那老头又开始讲起传统经义。


    还别说,沈维桢这讲课功力,催眠质量是真的好。


    这一点,陈先生是完全没法比。


    苏时听得无趣,索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真的闭上了眼睛养神。


    白天睡饱了,晚上才有精力去干大事嘛。


    那座藏书楼,过几天就要姓苏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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