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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祖孙缘悭一面迟

    第93章祖孙缘悭一面迟


    她推开门,眼前是地宫的石室。


    石塔在中央,塔门敞开着,佛骨舍利的匣子空着。


    她从这个门出来,走了几十步就走到了石室。


    后山的密道入口到地宫石室,不到半个时辰的路。


    慧净每天晚上从密道出去,从后山上山,再从密道回来。


    他在后山上做什么?


    萧烟从她身后走出来,看着那道石门。


    上官楼蹙眉。


    慧净每天晚上从密道出去,去后山。


    他在后山上待了很久,待到半夜,再从密道回来,回到地宫,守着他的佛骨舍利。


    他在后山上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后山上住了很久,住了好几年了。


    慧净每天晚上去见他,给他送饭、送水、送药。


    那个人不能见人,不能露面,不能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他是谁?


    是前朝太子妃的什么人?


    是萧烟的什么人?”


    上官楼从密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石壁前面,看着那个洞口。


    洞口被藤萝遮住了,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把藤萝重新盖好,遮住了洞口。


    “萧公子。”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密道的那一头有什么。


    密道的那一头是地宫,地宫里有佛骨舍利,佛骨舍利不见了。


    密道的这一头是后山,后山上住着一个人,那个人跟萧烟有关系。


    上官楼回到大殿,找到了方丈。


    方丈跪在佛像前面,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着上官楼,目光里有恐惧。


    “方丈,后山上住着谁?”


    方丈的手停了。


    他看着佛像,佛像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翘,表情安详。


    他看了很久,久到上官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前朝太子妃。”


    方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还活着。她住在后山上,住了快三十年了。”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前朝太子妃,萧烟的祖母,还活着。


    她没有死,她一直住在法门寺的后山上,住了快三十年。


    慧净每天晚上去给她送饭、送水、送药。


    血玉是她的,含笑半步癫是她的,密道是她的。


    佛骨舍利是她拿走的。


    萧烟站在大殿门口,背对着佛像。


    他的背影很直,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的祖母还活着。


    他以为她死了,死在了神龙政变的那一年,死在了武三思的刀下,死在了李林甫的诬陷中。


    她没有死。


    她活着,住在法门寺的后山上,住了快三十年。


    上官楼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脉搏跳得很快。


    她按住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数。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脉搏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了。


    上官楼松开了他的手腕。


    前朝太子妃住在后山的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两间,一间卧房,一间佛堂。


    屋顶的瓦片是青色的,墙是夯土的,门是木板的。


    屋前种着一棵松树,松树的枝干虬曲苍劲,树皮裂成了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屋后是一片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慧净每天晚上走密道到这里来,送饭、送水、送药。


    他是法门寺的知客僧,今年六十一岁。


    五十一年前,神龙政变那年,他十岁,刚进法门寺做沙弥。


    方丈选中他去照顾后山上那个人,一照顾就是五十一年,从十岁到六十一岁,从孩子到老人。


    上官楼走到小屋前面停下来。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她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佛龛旁边。


    佛龛里供着一尊观音像,木雕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观音像前面供着一碗清水和几块干粮。


    干粮是慧净昨天晚上送的,没动过。


    她走进卧房。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


    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堆雪。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皮肤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很瘦,被子下面的身体几乎是平的,没有起伏。


    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上官楼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


    皮肤冰凉,没有脉搏。


    尸僵已经形成了,从手指和下颌的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二个时辰之前,也就是昨天晚上,慧净死之前。


    她在慧净死之前就死了。


    慧净来给她送饭,发现她死了,把血玉从她手里取出来,揣进袖中,从密道回去,下地宫,在佛骨舍利面前笑着死了。


    含笑半步癫是他自己吃的,不是别人给他吃的。


    他吃了毒药,笑着死了。


    他不想活了,她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他替太子妃守了五十一年的秘密,替她送了五十一年的饭,替她挡了五十一年的风雨。


    她走了,他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上官楼翻开被子,检查尸体。


    她的左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手指的关节已经僵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祖孙缘悭一面迟(第2/2页)


    她掰开她的手指,从手心里取出那样东西。


    是一串佛珠,檀木的,珠子被磨得光滑发亮。


    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字,连起来是“南无阿弥陀佛”。


    佛珠她戴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佛,求了一辈子的平安。


    她没有求到平安。


    她的丈夫死了,儿子死了。


    她知道孙子还活着,知道孙子已经长大成人,知道孙子就在离她二百里外的长安城里。


    上官楼把佛珠放在床头。


    她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神龙政变那一年,她逃了出来,逃到了法门寺。


    那年她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没有皱纹。


    她在后山这间小屋里住了五十一年。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牙齿掉了,背也驼了。


    她没有等到儿子来接她——儿子死在了她前头。


    她没有等到孙子来看她——孙子来了,她已经死了。


    萧烟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的祖母。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


    他以为她死了,死在了神龙政变的那一年,死在了武三思的刀下。


    她没有死。


    她活着,住在法门寺的后山上,活了五十一年。


    她活着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活着,她死了他才知道她还活着。


    他来晚了。


    上官楼从卧房出来,走到佛堂。


    萧烟站在佛堂中央,面前放着一只木箱子。


    箱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盖子敞开着。


    里面是信,很多信,一摞一摞的,用红绸带扎着。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


    信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


    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母亲大人,儿子不孝,不能来看您。儿子在长安一切都好,请您不要挂念。儿子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大夫说再吃半年药就能断根了。儿子的案子也快查清了,母亲大人再等等,儿子很快就能来接您了。萧克,天宝三载春。”


    这是他父亲萧克的信。


    萧克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五十年,从黑发等到了白发。


    他不知道母亲还活着,他以为她死了,但他还是写了这封信。


    他把信寄到法门寺,寄到方丈手里,让方丈转交。


    方丈转了,交到了她手里。


    她收到了这封信,没有回信。


    她不能回信,不能暴露自己还活着。


    萧烟把信放下,拿起第二封。


    信封上写着“祖母大人亲启”,字迹稚嫩歪歪扭扭,是小孩写的。


    他认出来了,是他自己写的。


    “祖母,您还活着吗?您要是还活着,能不能来看看我?我长高了,比去年高了这么多。我的手也能握笔了,写的字比去年好看了。祖母,您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孙儿萧烟,天宝五载秋。”


    这是他十四岁时写的信。


    他不知道祖母还活着,但他写了这封信。


    他把信寄到了法门寺,寄到了方丈手里,让方丈转交。


    方丈转了,交到了她手里。


    她收到了这封信,没有回信。


    她不能回信,不能暴露自己还活着。


    萧烟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打开,一封一封地看。


    天宝三载,天宝四载,天宝五载,天宝六载,天宝七载,天宝八载,天宝九载,天宝十载,天宝十一载,天宝十二载,天宝十三载,天宝十四载。


    每一年都有信,每一年都是他和他父亲写给她。


    她一封都没有回过,但她一封都没有丢。


    她把它们藏在箱子里,藏在佛龛下面,藏在观音菩萨的眼睛底下。


    她知道儿子还活着,知道孙子还活着。


    她等儿子来接她。


    儿子没有来,儿子死了。


    她又等孙子来看她。


    孙子来了,她死了。


    萧烟把那些信重新装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他抱着箱子走出佛堂,走到屋前那棵松树下面。


    他站在树下,看着远方的山。


    暮色四合,山影重重。


    上官楼从佛堂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松枝轻轻摇动。


    天快黑了,山里的风很凉。


    他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一些。


    斗篷上有他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松树的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松树的。


    两个人并排站在松树下面,看着远方的山。


    过了很久,萧烟开口了。


    “我小时候总问我父亲,祖母长什么样。父亲说祖母很美,头发是黑的,皮肤是白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说等他身体好了,就带我去看她。他没有等到身体好,也没有带我来看她。”


    上官楼没有说话。


    “我十四岁那年写了一封信,寄到法门寺。我不知道祖母是不是还活着,但我还是写了。我写了‘祖母您还活着吗’。我写了‘您要是还活着,能不能来看看我’。我写了‘我长高了,比去年高了这么多’。我写了‘祖母,您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她没有回信。”


    上官楼伸出手,握住了他抱着木箱子的手。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


    他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箱信,任由她握着。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松针簌簌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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