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星的表。


    整个星球都刮起了硫磺风，但是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含有酸性的粗砂撞击到弯曲的老钢筋上，发出了金属断裂的声音。


    三号防空洞的出入口在几天前的兽潮中就已经被炸塌了三分之一。


    原来用来防高能辐射的厚重铅门现在成了废纸一样的东西躺在了石头上。门框边上有几片干枯发黑的碎肉。


    瘸子刘趴在地上，在一堆碎石中用手去挖掘被混凝土板压住的一件防弹衣。


    “老刘，下面很奇怪。”


    旁边的一个人很瘦弱，是捡废品的人，他颤抖着把头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锹。


    “据狂鲨帮那边出来的消息说，毒牙帮那些家伙为了骗老百姓的钱，在里面关了上千个人，并且还切断了空气流通系统。下面是怨鬼。”


    “废土上什么时候会有人死呢？”


    瘸子刘头没有抬头，右手背上的那道长长的伤痕在他用力的时候就像一条爬行的蜈蚣一样扭动着。


    于是他就把这块防爆服从石板底下给拽出来了。


    衣服下面还有一具被酸雨侵蚀的不成样子的人体残骸。手里面拿着张塑料卡。


    瘸子刘掰断了尸体的手指，把卡片从上面取下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这是毒牙帮发行的三号防空洞避难名额票根。背面有“入场费2000信用点”这样的字眼。


    “两千个信用点。”


    瘸子刘把票根塞进了怀里，对着地上的东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买一个铁棺材的位置。这群人是典型的恶人。赶快挖掘出来，在尸体上取下防毒面具带到黑市上去卖，可以换到两瓶营养液。等到狂鲨帮的人来了之后，我们就没有东西喝了。”


    瘦子正要去拿尸体上东西的时候，忽然就不敢动了。


    在暴风雨中的呼啸声里夹杂着一种很微弱的声音，就像电流过载时发出的嗡嗡声一样。


    瘦子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防空洞口前边那一片暗红的尘土。


    “老刘……”


    瘦子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了。


    “有没有听见一些声音？”


    瘸子刘很不耐烦地拿起一根铁管站起来。


    五个高大的银白色的身影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硫磺风暴中。


    没有脚步声。


    沉重的军靴踏在凝固的沙子上面，有一层淡淡的蓝光把所有的震动都给挡住了。酸雨、风沙等一切东西距离他们只有0.5米左右就会被排斥出去。


    流线型的全覆式单兵机甲，上面非常干净。在昏暗的废土光线下，胸前的金权杖徽章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力。


    瘸子刘手里拿着一根铁管，“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他在荒凉的土地上生活了四十年，见过最狂妄的星盗，也见过满身破烂、装备低劣的黑帮分子。但是眼前的几台机甲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并不属于这垃圾一般的世界上。


    那就是把人当作数据一样来对待的一种冷漠。


    “是……是财阀家的老爷吗？”


    瘦子双腿一软就跪倒在了碎石堆上。他认为这些是财团派出的救援难民的军队。


    “各位长官！毒牙帮、狂鲨帮都失败了！我们是活不下去的人，里面还有一些废物，如果看得上的话……”


    带头的那个机械人停了下来。


    面罩上装有电子眼，用红色灯光照射到地上的一群拾荒者身上，仿佛是把他们当成了一只只爬过了桌子的蟑螂一样。


    “确认坐标。十三号矿井主要出入口。”


    机甲内有电子合成的声音。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第六小队，在视野范围内没有登记过的生物全部清除掉。保证任务区域完全静默。”


    “遵命，队长。”


    左边的机甲举起了右手。


    一柄流线型的银色长枪从机甲的小臂装甲中伸出，枪口正对着正在磕头的人。


    没有了火药爆炸的声音、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尖叫声。


    一束耀眼的白光穿过风尘。


    瘸子刘甚至都没来得及眨眼。


    一股恐怖的高温擦着自己的脸颊掠过，眉毛也被烘烤的卷曲发黄了。


    旁边跪着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白光掠过了瘦子的身体上面。当血肉、骨头以及破损的防弹衣接触到了光线之后就会立刻变成红色的热气。


    瘦子的下半截身子仍然保持跪姿，断裂的地方并没有流出血来，而是被烧得变成了黑色的玻璃状的东西。


    过了两秒之后，这半截残骸就失去了平衡，摔在地上变成了许多黑色碎片。


    瘸子刘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没有意义的“咯咯”声。


    恐惧像一只冰凉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跑。


    这就是他心里最后的想法了。


    他转身之后就一路跌跌撞撞地向防空洞废墟里跑去。


    其他的拾荒者也都成了惊弓之鸟，在四处奔逃。


    机甲小队也没有继续追下去的意思了。


    几道白光在暴风雨里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处不在的死网。


    高温蒸汽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出来。周围的混凝土墙也随着高能射线被切开后化为暗红的岩浆。


    瘸子刘刚开始跑了十米之后，左腿膝盖以下的地方就没有感觉了。


    他摔在地上之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低头一看，自己的小腿竟然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了一股被烤肉熏过的味道。


    “不要……杀了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瘸子刘翻身起来，用手支撑在地上向后退去，泪与鼻涕混合在一起流满了脸庞。


    走在最前面的是队长，他慢慢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机甲沉重的影子把瘸子刘全部遮住了。


    队长不开枪。把这只全是金属的军靴抬起来，放在瘸子刘的胸膛上。


    “咔嚓。”


    胸骨断裂的声音被风吹过之后就变得很响亮了。


    瘸子刘睁大了眼睛，嘴中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色血液，挣扎了几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地表杂音清理完毕。”


    队长把脚移开了，没有去看鞋子上留下的血迹。


    “进行深层地质透析。修斯军团长所要求的是001号试验品的具体位置。如果那个东西的基因锁被触发了的话，在周围就会产生出无法隐藏的能量波纹。”


    后面一台机甲也走过来。


    机甲后部的装甲板左右两边打开，露出一截约莫半米长的黑色金属杆子。


    “嗡”


    一圈明显的红波纹从探针处向地底下展开，并且形成了一个扇形。


    源核财阀军用级的地磁波探测仪可以穿透铁锈星球的地壳，在各种各样的矿脉里找到最小的生命体发出的热量信号。


    机甲面罩上出现的数据瀑布不断更新中。


    红地层剖面图由上而下依次展开。


    “长官。”


    操作雷达的清道夫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波澜。


    “地下七千米。十三号矿井第九层区域。发现异常高密度生物热源。”


    队长把目光转向了雷达的数据，并且把数根据传到了自己头盔上的屏上。


    在屏幕上的地下九层网格坐标中，红色小点很多，形成一片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红色海洋。


    “数量超过五千。能量波形很不规则。生命体征具有很强的社会性结构。”


    雷达兵继续报告情况。


    “001号实验体特殊的基因频率没有被捕捉到。但是各个热源单元的能量反应很小。系统的等级全部为三级及以下。根据生物特征库比对的结果来看，应该是还没有长大的低级地穴虫子。”


    队长冷笑道。


    “一群藏在污泥中的小虫子。狂鲨、毒牙等人都是些废物，连低级兽潮都没能清除干净，所以这个星球就成了废墟。”


    “长官，001号试验品会不会也被这些虫子吃了呢？”


    另外一名清道夫也加入了进来。


    “财阀的数据表明，那个女人体内的完美基因对于所有的野生突变体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队长沉默了三秒。


    电子眼里的红灯闪了几下，好像在做着什么战术推演。


    五个身穿盔甲、手持武器的清道夫。对上五千只三级以下的小虫子。


    在财阀正式的战术体系中，这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场战斗，而只是一种消耗一些能量的农药喷洒工作。他们所装备的机甲护盾能够承受住这些虫子分泌出的酸液以及它们用作攻击的利爪，而高能射线则可以把它们全部消灭掉。


    但是队长没有发出下潜的指令。


    抬头看去，上面有一片黑红相间的云彩把天空给盖住了。


    “军团长希望消除所有的风险。并不是让我们来为这个星球做地下排水管道疏通。”


    队长把重机枪挂在了后边的磁力挂钩上。


    “地下地形比较复杂，通信很容易被矿脉影响。因为有可能已经让虫子吃了的缘故，把源核财阀最高级别的单兵机甲投入这种任务，不符合成本核算。”


    从战术袋中取出一根黑色的金属长钉。


    长钉上面有很多六角形的能量回路。


    “既然目标的位置已经确定了。那么就采用最简单的办法。”


    队长把金属长钉插到脚下岩石中去。


    长钉顶上有一个小孔，里面装着一个小型信号发射装置。一束人眼无法看见的高频率量子脉冲穿过铁锈星大气层之后就进入了浩瀚的宇宙空间里。


    “呼叫近地轨道打击群。”


    队长用最高级的加密频道把声音传送到数万公里之外的一艘巨大的星舰上。


    “坐标已锁定。目标区域：铁锈星十三号矿区全境。”


    “请求‘达摩克利斯’级轨道歼星阵列，执行地毯式能量净化。”


    “十秒钟之后开始执行撤离程序。”


    五个人身上的银色装置启动了后部的反重力发动机，人慢慢飘了起来，在一片片硫磺风暴里又消失不见。


    黑色的金属长钉还留在那里，发出冷冰冰、很危险的一声“滴答”。


    ……


    铁锈星十三号矿井地下的第九层。


    在走私船上动力舱内，幽蓝的聚变光已经完全稳定了。


    老狗整个人瘫坐在甲板上，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滚烫的等离子焊枪。他的这件破背心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半，胸膛随着呼吸一涨一缩。


    “接上了。”


    老狗喷出一缕带油腥味的浊气。


    “雷爷，冷却循环系统的并网工作已经完成。折跃核心可以马上做第一次点火充电。这艘船算是活下来了。”


    雷诺站到货舱口的位置上。


    没有穿衣服。右手臂上的暗紫色生物骨膜也消退了，只留下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很不好看。


    艾达把装有莉亚的生命维持装置的箱子推上飞机跑道，并且一直向后方走去。


    巴克带领几名佣兵把最后一批高级源能块装入防爆扣中。


    都按预定方案执行了。


    一发动引擎，十分钟之后就可以把防空井的盖子掀起来，硬着头皮冲出铁锈星的大气层。


    雷诺转身要进到驾驶舱里去。


    他刚刚迈出了半步，脚下的军靴就猛地被钉到了合金地板上。


    “嗡”


    潜藏于人眼球后方的十六进制乱码模块突然间就亮起了红光。


    这并不是因为主控引擎对于高级基因有空虚的饥渴感。


    也不是在遇到强大的敌人的时候才会产生出战的激动。


    这是种很真实的、非常严重的害怕。


    于是雷诺的眼睛就变得很不清楚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攥住，连跳动都停滞了半拍。


    他引以为傲的无痛体质，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了。


    脊椎骨缝间有一根针刺一样的疼痛感。


    皮下暗紫生物体不受雷诺控制，疯狂地从皮肤上钻出来。


    “嗤啦！”


    一眨眼的时间内，厚厚的、有点儿不正常形状的角质层就把雷诺的身体全部包住了。大块的骨头从他肩头与后背处突出，并且穿过货舱顶上的隔音棉。


    “雷爷！”


    巴克把手中的弹药箱一扔，拔出手中的战术狗腿刀就往前冲了过去。


    “敌袭在哪里？是不是被财阀的人摸下来了？”


    巴克那双电子义眼在周围漆黑一片的地方不停地扫视，但是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地下广场上仍然可以听到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以及佣兵们呼喊的声音。孵化池中出现的变异虫群没有在战斗的时候发出过叫声。


    没有敌人。


    所以，在他们的面前并没有敌人。


    雷诺不理睬巴克。


    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空气，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喘。


    由于对未知的恐惧而使主宰引擎分子级别的重组成了一种极限状态，在此之下生物装甲层层叠起，并且还把他的内脏给压住了。


    雷诺僵硬地转着这颗被厚厚的骨甲包住的脑袋。


    不走防空洞里的通道。


    也没有看得下更深处的矿脉。


    他抬起头。


    视线穿透了走私船的金属壳体之后又穿过了地下九层七千米以上的岩石层。


    那是一种很明确的感觉。


    就如一个戴上了眼罩、被绑在了绞刑架上的人一样，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但是后颈处的肌肤依然能感受到空中悬挂着的一把大刀所散发出来的阵阵寒气。


    头顶上方。


    远离废土的地方，在太空里很冷的一片地方。


    有一种可以轻易把整个星球和它的主宰引擎一起消灭掉的能量，在一个无法抗拒的情况下牢牢地抓住了这里的位置。


    死亡并不是敲门。


    死神已经把枪管塞进了他的嘴里。


    雷诺猛然转身，一把抓住了老狗的脖子，把整个老狗从甲板上提了起来。


    “点火！”


    雷诺的声音穿过厚厚的骨甲传过来，有一种让人生出寒意的感觉。


    “把所有的源能块都填进去！现在！立刻！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