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破没吭声,那回他实在是气炸了,下手才不小心过分了。
在他死后,蒙地府抬举,让他从阴阳司主事做起,五百年前才被拔擢为城隍,也才得知关于他的消息,原来他根本没死,他不老不死地在人间游荡,烧杀掳掠,夺命成千上万。
得知时,他生气,却又心痛得快要再死一回了,然而他赶去见凤巡时,他却已不识得他,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按捺住悲伤,与凤巡定下承诺,以为抓紧时间与他晨昏相处,定能让彼此回到过去的关系,岂料他被仇恨捆绑着,个性丕变,而后还酒后乱性,放肆地折腾他,践踏他的情意。
哪怕眼一眨过了五百年,他都无法解气,那股火一直在他胸口闷烧着,不只是因为凤巡用强,更因为凤巡将他遗忘。
他什么都记得,却唯独忘了曾与他最亲近的他,这叫他怎么不痛苦?
「说来,你们两个也真是古怪,我原以为你俩水火不容,毕竟你出手极重,而凤巡也不怎么客气地反击,可如今瞧来又不是这么回事。」蔺仲勋干脆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旁,「是不是你单方面隐瞒了什么?」
「没有。」
啐,回答得这么快,就是有。
蔺仲勋撇了撇唇,托着腮问:「既然你说没有,那么我问你,拘魂索你既然能自由操控,又为何要骗凤巡你解不开?」
在凤巡中剑后,他试图要拿下那名发狂的侍卫,然而一个发狂的人哪有理性可言,手关节被他卸了,依旧要置凤巡于死地,就在那当头,他瞧见苏破抽起原本捆在凤巡腕上的拘魂索,朝那侍卫甩去,侍卫颓然倒下,早没了呼吸。
「我自然有我的用意。」
「什么用意?」
苏破吸了口气,侧睨着蔺仲勋,「祸神,如今你已是凡胎,顺遂过完这一世就好,别插手阴司之事。」
蔺仲勋扬起浓眉,似笑非笑地哼了声,「我确实没必要插手,可问题是凤巡是我的兄弟,如今他为了你昏迷不醒,我这个兄弟当然有必要问清始末原由,况且动手的还是我的侍卫。」
「他不能算是你的侍卫,你的侍卫早已被吸尽了阳气身亡,只剩一副空壳,动手无关他的意志,自然与你无关。」
「喔,原来是这样,那你能告诉我,既然我的侍卫早就死了,他又为何会动手伤人?」
「你过问太多了,祸神。」
「我过问太多?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真要问个清楚,侍卫已死,却还能行动,可见他是被操控的,但怎么却是拿你开刀?」
苏破愣了下,最是厌恶这般心细如发之人。
「他是被什么人操控,想必你心知肚明,可为何他持剑砍的是你而不是凤巡?与你说的千年魂视凤巡为目标,似乎有所矛盾。」蔺仲勋托着腮,不疾不徐问着。「不是每个人都像凤巡傻了,竟挺身保护一个阴司官,那千年魂会不知道你是个阴司官?他既是知道,又怎会对你动手?于是我推敲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千年魂识得你,甚至知道你和凤巡的交情绝非泛泛,所以千年魂认为对你动手,凤巡必定会挺身而出,对不?」
苏破瞪着他,不想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蔺仲勋好整以暇地等着。
「……横竖这事很快就可以解决,就不劳祸神费心了。」
蔺仲勋坐正身子,双手环胸,一脸不爽,正打算来硬的,眼角余光却瞥见凤巡的眼睫颤了两下。
「凤巡。」他喊着。
凤巡眉头皱得死紧,好一会才张开眼,就见苏破和蔺仲勋并肩坐在他的床前,不禁好笑问:「你们俩成了门神不成?」
「你哪这么大的福气,敢要祸神当你的门神?」蔺仲勋哼了声便起身。「醒了就好,一会药熬好了再给你送过来。」
「谢了。」凤巡道了声谢,想要坐起身,却被苏破按住。
「躺好,现在要是动了,胸口的伤口又要见血了。」苏破软声说着。
「……你没事吧。」
「我看起来像有事吗?」苏破没好气地道。
「既然没事,怎么这般关照我了?」
苏破不禁想,这人是天生欠打欠骂,自己待他好,他还不习惯了。
「你没事就好。」沉默好一会,凤巡才认真地说着。
「我怎么可能会有事?我是阴司官,就算我现在以人形现身也不代表阳间刀剑就能伤到我,你行事前怎么都不动脑子?」每每想起就教他光火,他明明可以少受点皮肉痛,却偏偏爱折腾自己。
凤巡没得赏反先挨骂,顿时不快了,「我这是自讨没趣?」
苏破知道自己骂得太过,只能软下口气,「虽说你是不老不死,但还是会痛,何必挨这一刀?」
「还好吧,感觉没有你去年挖我胸口时那般痛。」凤巡要笑不笑地道。
「……」所以,现在是要翻旧帐了?
「结果呢?」
「什么?」苏破一脸茫然。
凤巡咂着嘴。「怎会一点默契都没有?」
「你没头没尾就丢个问题,谁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又跟默契有什么关系?」苏破又忍不住拉高声调,要不是看在他是为了护自己而受伤,他真会再往他身上踩一脚。
说真的,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像以往那般包容他、事事顺着他,一旦惹恼自己,先教训一顿就是,横竖他现在不是王爷,自己也不是左寺正了。
「我是说那个动手的家伙,现在怎么了。」
「死了。」苏破垂着眼,目光落在沾染血迹的袍角,想换下这身衣服,可偏偏人在外头,诸多不便。
「意思是他体内的魂跑了?」
苏破猛地抬眼,「你怎会如此以为?」
「只要是人的意图,我都会察觉。」凤巡又来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什么意思?」
「只要离我五步内的人,当时脑袋里在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凤巡忍着痛,一字一句地解释着。
苏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任何人吗?」
「只要是人。可问题是当我经过那位侍卫身边时,我没有察觉他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所以他一定不是人,又或者该说他已经死了,躯壳被人占用。」凤巡径自说着,暗恼自己一时不察着了道,他忘了只要是人,脑袋多少是有思绪的,面对毫无思绪的人时,他应该戒备的。
凤巡说完,却见苏破一点反应皆无,一双眸子圆瞠着,像是受到什么惊吓,顿时疑惑了,「苏破,你是怎么了?」没人到这时候才害怕的吧。
「你……」苏破语带迟疑,犹豫了好一下才又问:「你从以前就能读人的心思?」
「嗯,与生俱来的,你应该知道我也承袭了乐家的能力。」凤巡眉头微皱,不懂他怎么对这事好奇了起来,而且……「你捂着脸做什么?」
现在不是应该讨论那个侍卫吗,他到底是将心思给摆到哪去了?
苏破简直无脸见人,突然很庆幸他将自己遗忘。
打从他头一次亲吻他后,他满脑子就充斥古怪想法,想碰碰他摸摸他亲亲他……天啊,原来他都是知道的!既然知道为何从未说过?
还是,他当作笑话,一笑置之?
「苏破,你到底在干么!」凤巡低吼了声,牵动了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
苏破抬眼,见他痛得脸色发白,不禁骂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我人不就在这儿?」明知道伤口会疼还吼,脑袋到底清不清醒?
「你人在这儿,就不知道心神飞去哪了,眼前的正经事不紧张,你满脸通红的到底在想什么?」想起谁,想起什么,怎会教他臊红了脸?
苏破心虚极了,目光飘了飘。「哪有,不就是想起几百年前的事。」是啊,都千年前的事了,他还难为情什么?
凤巡早忘了往事,不是吗?
只是一想起当初,还是教他不自觉地红了脸,因为他有时真的渴望得满脑袋胡思乱想,现在发觉自己的心思他都看在眼里,他还是很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实在是太丢人。
「言归正传,可有逮到千年魂?」凤巡按捺着性子问着。
「没有,因为千年魂并不是附身在侍卫身上,而是隔空操控着另一个寄宿在侍卫体内的魂魄。」苏破抹了抹脸,吐了口气,要自己冷静点。
「这般了得?」凤巡哼笑了声。看来千年魂确实不如想像中好对付,这么一来,到底该怎么做?
「反正你先养伤吧,剩下的事我会看着办。」
「瞧我没利用价值就想将我踢到一边了?」
苏破眯眼笑得很假,「是啊,谁要你伤得这么重,完全没有利用价值。」
「你蠢啊,在我伤得最重的时候,是占领这副躯壳最佳时机,怎会没有利用价值?」说着,他突然觉得不对劲,如果真要这副躯壳,正常人都会直接朝他挥刀,为何对付起苏破了?
「怎么了,被人利用你还挺乐的不成?」居然自动请缨了。
凤巡没细思古怪之处,只想赶紧解决这事,「人生不就是如此?难免互相利用,可与你交易,至少我还有点甜头。」
而且他是真的挺想继续跟苏破在一起,并不想就这样分道扬镳。
苏破自然明白他说的甜头是什么,俊俏面容微微泛红,又羞又气,「你都伤成这样,满脑子还能思淫欲,也算一绝了。」
「好说,我还等着你让我精尽人亡呢。」多美的死法,他都向往了。
「什么精尽人亡?」
蔺仲勋正巧推门入内,问了这一句,苏破不给凤巡解释的机会,俊眸死死地瞪着凤巡,嘴里回答道:「他只是想试试他能不能精尽人亡罢了。」
「这死法太轰轰烈烈了吧。」蔺仲勋自己想像一番,端药走到床边,朝凤巡挤眉弄眼,「那得玩到什么地步?」
「不晓得,我也没试过。」凤巡说完,自个儿放声大笑,扯到了伤口,痛到他眉头紧锁却还是止不住笑。
苏破翻了翻白眼,没想到这两个疯子还真能拿这当话题。
算了,随便他!
昏昏沉沉,浑身像是着火般的疼,但凤巡压根没张眼,他太习惯身体受重创后的痛楚,横竖咬着牙忍过便是,他会活下去的,痛到要发狂也会活下去。
然而,这一回不同的是,痛楚消除得比以往还快,热度也在快速减退中,这是好消息,他却摸不着头绪。
更奇怪的是,每每当他入睡时,总觉得像是有人在亲吻自己。
他很想试着清醒,然而药效太重,让他张不开眼,可会这般待他又让他读不出思绪的人会有谁?
蔺仲勋不碰男人,阴阳没那个胆,那就只剩下苏破了。
忖了下,他奋力地微张眼,就见苏破瞬间瞠圆了眼,动作飞快地退到一旁,快速到连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
他舔了舔唇,嘴里有他的气味,不禁哑声道:「嗯,如果你真那么想要,克难点也是成的。」
「你在胡说什么?」苏破羞恼道。
「你这不是在夜袭?」他试着伸展身子,低头一看,发现这回醒来,伤口似乎又少了几分痛。照他以往的经验,这种程度的伤没有半个月也要十天才会收口,可如今才几天,似乎已经好上大半。
舌头轻抵着唇瓣几下,他不禁想上回被苏破咬破的舌,伤口早在不知不觉中好了,那时他好像也缠着他亲吻着……所以,这是身为城隍的能力?
「你是在替我疗伤?」他问。
「……嗯。」
「喔,了解。」虽说并非是出自他的欲望而吻让他有点失望,但苏破愿意为了替他疗伤而献吻,他还是开心的。「要不要继续?我继续睡,你继续亲。」
他完全就是个听话的伤患,不管他想怎么做,都由他,来吧。
苏破羞红脸瞪他,「不用,你已经好上大半,接下来多喝点汤药,按时上药便成了。」都已经东窗事发了,还亲什么亲,羞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