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日清晨五点刚过,英军第三步兵师的前线指挥部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临时征用的一栋农舍里面,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通讯兵用压低的嗓门对着话筒反复喊着"重复一遍"和"信号不好",墙上的地图被各种颜色的铅笔涂抹得面目全非。
威廉·戈登少将站在地图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肩膀上的军衔徽章被汗水浸得发暗。
"北翼第七营报告,左翼阵线已经被突破,他们正在向第二防区收缩。"
一个参谋把刚刚译出的电报递过来,
"另外,第六营的阵地还在,但侧翼暴露了,他们也在请求我们增援。"
戈登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把它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废纸篓已经满了,里面塞着过去三个小时内收到的将近四十封前线报告,内容像是用同一个模板复制出来的,只是填进去的地名和时间在不断变化。
"增援?拿什么增援?"他的声音粗哑干裂,
"第二梯队那两个营已经被调到中央防线去堵口子了,我现在手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站在旁边的副参谋长詹姆斯·哈珀中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少将,北翼的缺口如果不堵,美共的部队会直接绕到中央防线的后面。
到时候整个第三师都会被包进去。"
戈登猛地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垂得很深,
"詹姆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现在去告诉我,让我拿什么堵这个缺口!"
哈珀没有回答。窗外传来一阵隐约的枪声,方向不太远,像是正在逼近。
戈登听到那声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暴躁压下去,走到放电话的那张桌子前拎起了话筒。
"给我接第一防线各团的团长。"
他对着总机说,声音勉强恢复了指挥官的镇定,
戈登尽量用简短有力的语调下达命令:
"各团抽调建制完整的连队,迅速向北翼集结,在天亮之前堵住第七营左翼的缺口。
没有人可以例外,各团从自己的防线上抽人。如果你们自己守不住——"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守不住也要守。现在不是讨论能不能的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片沉闷的应答声,多数是"是,长官",只有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犹豫:
"少将,我这边剩下的战斗人员已经不足一半,如果抽调——"
"这是命令。"
戈登打断了他,
"执行。"
电话挂断之后,农舍里安静了几秒钟。戈登望着那排电话机,缓缓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而在几公里之外的一处英军阵地上,调令的传达方式要简单粗暴得多。
赫尔曼·福克斯中尉站在一条浅浅的交通壕里,手里捏着刚从团部通讯兵那儿接到的命令纸条,看完之后把纸条塞进裤兜,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歪歪斜斜坐在壕沟壁上的二十几个士兵。
他们的钢盔歪戴着,步枪靠在脚边,有的正在用刺刀削一块木头,有的望着前方发呆,还有两个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福克斯从这些人的脸上扫过去,目光捕捉到的表情千差万别——疲惫、麻木、恐惧、迷茫——唯独没有一种东西叫"准备作战"。
"集合。"
福克斯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早晨的安静中还算清楚。
那二十几个人懒懒散散地站起来,有的动作快一点,有的慢腾腾的像被弹簧拖拽的布偶。
福克斯等他们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然后开口。
"团部命令,抽调一个排加强北翼防线。我们被选上了。现在整理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话落下去之后,人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长官……北翼不是已经被突破了吗?"
福克斯认出了说话的人,一个叫莫里森的列兵,苏格兰人,福克斯看了他一眼:
"被突破的地方需要人去补。"
"补?"
莫里森的声音高了一点,周围的士兵开始把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长官,我昨天晚上听见那边的炮声了。
跑过来的伤兵说,美共那边一个连的火力比我们一个营还猛。
我们现在去补防线就是去送死吧?"
这句话说完之后,士兵们就开始低声议论,嗡嗡声从不同方向升起来,福克斯提高了嗓音:
"安静!这是命令——"
"命令?"
另一个声音从他右侧传来,是一个年纪更小的士兵,看起来顶多二十岁,脸颊上还留着少年人没褪尽的绒毛。
他手里攥着步枪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长官,不久之前第四连被拉去填口子,回来的只有七个人。
七个人。我们排一共二十几个,去了北翼还能回来几个?"
福克斯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想讲"如果没人去堵缺口,整个防线都会垮",想搬出军法条例来震慑这群看起来就要散架的士兵。
但他看着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反抗的锋芒,有的只是一种很疲惫的、湿漉漉的绝望——他发现自己那些话说出口也是空的。
"走。"
他说,声音硬撑着,
"现在就走。不走的就是抗命。"
他转过身走在前面,靴子踩过壕沟底的泥浆,溅起黑色的水花。他走了十几步,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跟上来的只有七个人。其余十几个人站在原地,有的人已经把步枪放下来靠在壕壁上,有的人正在解下腰间的弹药袋。
莫里森站在最前面,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体两侧,看着福克斯,像在说"你看,就是这样"。
福克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想拔枪,想用枪口对着这群人命令他们跟上——训练手册上写的就是这样。
但他的手指在枪套外面停住了。他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张阵亡名单上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名字,是他同期的军校同学。
那个同学被美共的狙击手从三百米外一枪打穿了脖子,送来的时候整个下巴都碎了。
"你们不走,"
福克斯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那股强撑的硬劲儿,
"你们留在这里等着被俘虏,也是一样。"
莫里森说:
"长官,俘虏起码还有口吃的啊。"
福克斯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后面那七个人跟上他的脚步,靴子踩着泥水啪嗒啪嗒地响。身后的阵地上,剩下的人开始活动了——但不是集结,不是布防,而是把枪堆在一起,有人在从背包里翻出一块白色的布条,系在刺刀上插进壕沟边缘的土里。
福克斯没有回头。他怕自己回头之后,步子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