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道，横击营急驰。
四千骑兵昼夜不休，沿途山路越来越窄，坡越来越陡。
战马口鼻喷着白沫，鬃毛被汗浸得湿透，贴在脖子上。
有几匹马力竭，前腿一软轰然倒地，骑士被甩出去，爬起来后只能弃马，徒步跟在队伍后面。
亲兵策马凑近李靖。
“将军，人马俱疲，山路崎岖，再强行疾驰，就算赶到隘口，士卒战马还有几成战力？不如稍作休整，哪怕歇半个时辰也好。”
李靖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的群山，头也没回。
“飞狐隘口，迟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传令，继续全速赶路。”
突厥大军行军路上。
草原边缘的荒原上，旌旗连绵，牛羊在后，骑兵在前。
始毕可汗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中段。
魏刀儿策马跟在旁边，脸上堆着笑，嘴里不住地夸。
“可汗兵威之盛，刀儿今日算是亲眼见了！这等雄师，莫说李琚，便是当年杨广在世，怕也挡不住！只要出了飞狐，河北还不是可汗囊中之物……”
始毕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魏刀儿说累了，他才淡淡开口。
“魏刀儿。”
魏刀儿赶紧收声。
“你如今部曲溃散，根基尽丧。你能依仗的，只有本汗的大军。道路向导、本地斥候之事，若办不好，你于我，便再无用处。”
魏刀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可汗说得是，说得是！”
始毕见他这副模样，语气缓了几分。
“但若你尽心引路，带我大军安然穿过飞狐径——待击破李琚河北主力，本汗许你坐拥数郡之地，称霸一方。”
魏刀儿立刻在马上伏低身子，连连低头。
“刀儿多谢可汗！刀儿这就赶赴前锋，为可汗引路！”
他一夹马腹，带着几名亲兵朝前队去了。
俟利弗设策马靠近始毕，看着魏刀儿远去的背影，低声开口。
“此人唯利是图，心中只有自家地盘，没有可汗，没有突厥。一旦战事不顺，转眼便会叛逃。”
始毕微微一笑。
“我何尝不知。豺狼虽不可信，却能为我引路，去撕咬李琚。只要我攥住主动权，便可借他为刀。”
大军短暂停驻，休整饮马。
始毕策马来到后帐，翻身下马，走进帐中。
义成公主正坐在案后，看见始毕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可汗。”
始毕在对面坐下。
“大军即将抵达飞狐。此战，你怎么看？”
义成公主沉默了一息。
“可汗的目标，是重创李琚，打碎他一统河北的势头？”
始毕点头。
“杨广已死，杨昱居于洛阳，不过是名义上的天子。本汗所求，是河北大乱，逼李琚退回河南。”
义成公主垂下眼帘。
“我明白。可战事一起，刀兵无眼。若李琚被重创，中原群雄便会趁机各自称王。战火绵延不休，到最后，大隋的旗号也难以保全。”
“可若放任李琚平定天下，他手握百万甲兵，杨氏天子不过是他案上玩偶。”
“到那时，他定会废掉杨氏天子，篡位自立。”
“所以，我希望可汗击败李琚即可——李琚遭受重创，无力吞并群雄，只能退回洛阳，继续尊奉隋帝。”
“河北群雄被可汗敲打之后，也不敢轻易废隋旗号。各方势力形成制衡，杨氏天子依旧是天下共主。”
“之后再慢慢寻找真正忠于杨氏的臣子，慢慢削平群雄，由杨氏天子亲掌天下。”
始毕看着她，眉头紧皱。
“你是在赌。”
“是。”义成公主坦然道，“两害相权，不得已才赌这一局。”
始毕站起来。
“本汗可以答应你——约束部众，不滥毁隋宗庙，不害洛阳天子。但战争的走向，并非任何人能完全掌控。”
义成公主点头。
“我知道。”
飞狐径南口，隘门。
横击营终于赶到了。
守将站在关楼上，望见远方来骑，扯着嗓子喊：“什么人！”
裴行俨穿着魏军的号衣，策马上前，仰头回话。
“大王先前有命，令我等前来协守隘口！”
守将半信半疑，扶着垛口仔细看了看旗号。
那些旗帜确实是魏军的，号衣也一样。
他又看了看裴行俨身后那些骑兵，人困马乏，风尘仆仆，确实像是一路赶来增援的模样。
“等着！我下去看看！”
守将下了关楼，让人把关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裴行俨跳下马，走上前，从怀中摸出一块魏刀儿的令牌——那是从深泽留守偏将身上搜出来的。
“自己看。”
守将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裴行俨。
迟疑了片刻，他回头朝关楼挥了挥手。
“开门！”
关门刚开了一条缝，裴行俨一脚踹在门板上，门板撞在守将身上，将他撞翻在地。
裴行俨率先冲进去，亲兵紧随其后，刀光一闪，迅速控制了城门。
后方李靖号令全军，四千骑兵蜂拥冲进隘口，抢占关防和城头垛口。
北口方向，突厥前锋也同时抵达。
魏刀儿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关内喧哗，关门洞开，守卒们摇着旗朝这边呼喊。
“关内乱了！”他转头对身旁的先锋主将阿史那社尔道，“将军！快抢门！若飞狐被夺，一切谋划全完了！”
阿史那社尔拔出弯刀，向前一挥。
“冲！”
突厥骑兵催马扑向关口。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碎石，箭矢已经离弦，破空声呼啸而至。
裴行俨正冲到北口巨门之下。
门是厚木包铁，一扇便重逾千斤。
他抬头看了一眼——突厥骑兵只剩百步，箭矢已经射在门板上，笃笃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门板，手臂青筋暴起，爆喝一声。
“给我——关！”
沉重的巨木门轴发出刺耳绵长的吱呀哀鸣，千斤大门缓缓向内转动。
魏刀儿目光死死盯住正在闭合的城门，心胆俱裂。
“快！再快些！万万不可让城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