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渡口。
三万步骑排着队上浮桥，旌旗招展，甲仗鲜明。
裴寂骑一匹枣红马，立在渡口高处，看着大军一队一队过河。
他这些年一直文职，替李渊筹粮、调兵、写诏书、安抚人心。
可这一次，是他自己向李渊请的命。
朝中有人说他不会用兵，唐俭在殿上那句“裴公非将帅之才”。
他听见了，记在心里。
宋金刚骁勇，他当然知道。
可三万对三万，兵力相当，只要稳扎稳打，不求速胜。
只要拖住宋金刚的主力，既解了晋阳之围，又能给西线李世民争取时间。
一旦李世民拿下剑门关，这一盘棋就彻底盘活了。
他想用这一仗堵住朝中那些人的嘴。
大军过了黄河，进了绛郡地界。
沿途是杨侑治下的城池。
城门关着，城头上守卒远远往下看。
裴寂派人去叩门，说要借道过境，请开城门、供些粮草。
门没开，城头上扔下来一句话：“只许过路，粮草自备。”
裴寂派去的人回来复命，脸色不大好看。
“裴公，这帮人不识抬举，要不要敲打敲打？”
“敲什么。”裴寂摇了摇头，“人家没拦路打我们就不错了。传令下去，沿途不许扰民，不许抢粮，违令者军法从事。”
副将领命去了。
大军沿着汾河官道往北走。
沿途几个县，城楼上的旗号各不一样——有隋旗，有杨字旗，也有的城头干脆什么都没挂，就几个乡勇拿着锄头站着看。
裴寂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河东不是自己的地盘。
他这次北上，从人家地盘上过，人家没给他使绊子就算客气了。
走了七八日，进了临汾地界。
斥候从北边驰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裴公，宋金刚主力已进驻介休，沿介休城布防，扼住汾河北上通道。分游骑四出探查，绵上、灵石一带都有他的哨骑。”
“介休……”
“宋金刚这是堵着咱们的路。”副将凑过来，“我军要解晋阳之围，必须过介休。他不跟咱们在路上打，缩在城里等咱们去攻。”
“他不出来，咱们就过去。传令全军加速，赶赴介休。到了地方，先扎稳营盘。”
“得令。”
大军重新开拔。
安邑，杨侑行台大堂。
两道急报前后脚送到。
杨侑坐在上首，一份一份看完，搁在案上。
“裴寂三万大军过了龙门渡，沿汾水北上，往介休去了。宋金刚屯兵介休，堵着路。”
堂中幕僚互相看了看：“代王，这是好事。”
“裴寂跟宋金刚在介休死磕，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咱们坐看他们打，哪边打残了，咱们再动手。”
底下几个幕僚纷纷点头。
“正是。河东是咱们的根基，兵不多，将不广，现在掺和进去没什么好处。”
“万一李渊趁咱们北上，从长安出兵偷袭蒲坂，河东就丢了，得不偿失。”
杨侑点了点头：“孤也是这个意思。河东是根基，不可轻动。”
就在这时，杜如晦出列了。
“代王，臣以为不可。”
“杜卿有何高见？”
“坐山观虎斗，听着稳妥，可代王想过没有——这仗打完了，不管谁赢，咱们得了什么？”
杨侑愣住了。
“什么也得不到。”杜如晦往前走了一步，“裴寂赢了，晋阳解围，李渊腾出手来，转头就能收拾河东。”
“宋金刚赢了，兵锋南下，咱们首当其冲。两边谁赢，对咱们都没好处。”
“那依你之见？”
“取灵石。”
堂中一阵低低的议论。
杨侑皱了皱眉：“灵石？灵石在雀鼠谷，孤军深入险地，万一被——”
“代王听臣说完。”杜如晦不紧不慢道，“汾水一线，雀鼠谷是天下险隘，灵石扼守谷口。”
“裴寂和宋金刚决战于介休，胜负未定，可灵石是二者共同的退路、南下通道。谁占灵石，谁握住整条汾道的命脉。”
他顿了顿，看杨侑还在犹豫。
“代王是担心李渊出兵蒲坂？”
“正是。”
“代王，据臣所知，长安空虚，李渊再也调不出多余重兵再来打河东了。”
“西线主力李世民卡在剑阁，动弹不得；长安还要留兵拱卫；又抽了三万给裴寂北上，之前灵石一战已经折损两万。”
“再者，蒲坂还有三万守军，城防坚固，只调出部分偏师北上，不会影响河东城防。”
杨侑脸色松动了些。
杜如晦继续道：“裴寂所有目光都钉在介休对面宋金刚的主力身上，万万想不到咱们会主动出手奔袭灵石。”
“灵石守军不多，以轻装精锐疾进，速战速决拿下城池，不需要跟裴寂主力硬碰。”
杨侑站起来，在堂中踱了两步：“拿下灵石之后呢？”
“进，可以伺机北上支援晋阳，收服并州人心；退，可以封锁雀鼠谷，把宋金刚锁在并州，使其无法南下窥视河东。”
杜如晦拱了拱手，“往后河东势力更稳，代王才有逐鹿的资本。”
杨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灵石一到手，裴寂若败，三万援军没有南逃的路，只能往北撞。
宋金刚就算赢了，也被堵在并州出不来。
“杜卿，你方才说，轻装精锐疾进，速战速决？”
“是。”
“灵石守军有多少？”
“斥候探的，不足两千。”
杨侑缓缓点了头：“好！就依杜卿之计，取灵石。”
蒲坂大营。
杨侑的檄使连夜赶到，屈突通披衣起身，接了檄文，就着烛火看了一遍。
“取灵石？”他把檄文搁下，盯着案上的舆图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好一步棋。”
副将凑过来：“将军，灵石守军不多，可咱们孤军奔袭，万一裴寂回师来救——”
“他回不了。”屈突通手指点在舆图上介休的位置，“裴寂若是敢动，宋金刚后脚就敢咬他的尾巴。”
“传令，全军连夜整备。骑兵三千，轻步卒七千，每人只带三日干粮，甲仗从简，沿汾水河谷北上。”
“得令。”
蒲坂大营当夜就动了起来。
屈突通亲自在营门口盯着，一队一队挑人。
太胖的不要，甲太重的不要，马跑不快的不要。
挑完了，把队伍拉出来，在营外空地上站成一片。
“听好了。”他骑马立在阵前，“咱们这趟去灵石，三百里路，两夜一天赶到。路上不许点火把，不许喧哗，不许掉队。”
“谁要是掉队，自己回蒲坂领罚。谁要是走漏了风声，军法从事。”
屈突通扫了一圈。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出发。”
一万人在夜色里开出大营，沿着汾水河谷往北走。
马蹄裹了布，车轮上了油，刀枪不碰甲叶，整支队伍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河谷的阴影里。
——
介休城外。
裴寂的大营连绵数里，营帐一顶挨一顶，灯火通明。
他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介休城的舆图，反复琢磨宋金刚的布防。
介休城头灯火点点，宋金刚的游骑在城外来回巡弋，跟裴寂的斥候撞了好几回，互有死伤。
两边营垒遥遥相望，大战一触即发。
没有人料到，这场介休大战的胜负手，不在介休城下，而在南边那座小小的灵石城、一道狭长的雀鼠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