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强光将驴车周围照得惨白。
赵刚立在风口，不发一言，只静静盯着趴在泥水里的张大海。
远处，两辆黑色车子，驶至近前停稳。
车门推开。
镇纪委书记陈建军披着深色风衣，带着四名纪检干事大步走来。
看清地上的张大海，再瞥见被划开的编织袋里露出的成捆百元大钞和金条，陈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大海，关于你受贿的事情，证据确凿了。”
陈建军居高临下，“希望你配合我们纪委的工作。”
张大海瘫在地上，平日里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认栽般地点了点头。
陈建军偏了偏头。
四名纪检干事迅速上前，打开执法记录仪，开始清点驴车上的财物。
数额庞大，几名干事清点得分外仔细，随后将财物分装入物证袋。
“张大海，看清楚了，签字，按手印。”
陈建军将清点清单递到他面前。
张大海哆嗦着手，在清单上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红手印。
陈建军随后落笔签字，交由手下封存留档。
做完这一切，陈建军看向赵刚。
“赵所长，人我先带回去审讯。”陈建军递了根烟过去，“留置三天，把贪腐的口子撕开。三天之后，纪委会向你们移交，关于刑事的案子，你们接着办。”
赵刚接过烟，没点。
“朱书记行动前交过底，一切行动听纪委指挥。”
这是统一指挥的默契。
陈建军拿出打火机，给赵刚点上。
“那好，明天上午，我亲自去找朱书记汇报工作。”
陈建军转头冲干事交代：“把张大海带走。”
两名干事架起张大海，塞进桑塔纳后排。至于蜷缩在一旁发抖的刘美娇，自然由赵刚带回派出所。
警车启动。
车厢内，赵刚拨通了朱文浩的电话。
“朱书记，陈书记把人带走了。赃款全部现场封存，按规矩走了流程。”
听筒里，朱文浩的声音传来。
“口供，物证要形成闭环。张大海的老婆在你手里，把她知道的边角料全掏出来。证据做扎实，不留翻供的余地。”
“明白。”赵刚应下。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既然开了头，就办成铁案。”
朱文浩切断了通话。
次日清晨。
临江市委大院。
市委书记林为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的笔在一份经济报表上圈点。
门被叩响，秘书推门入内。
“书记，朱天和副书记打来电话，问您现在有没有时间，有工作向您汇报。”
林为民放下笔。
“让他过来吧。”
不消片刻，朱天和迈步入内，在客座沙发上落座。秘书奉上热茶，退了出去。
“天和同志，一大早过来，有什么要紧事？”林为民端起茶杯。
“林书记，市局最近打掉泰耀帮，政法系统的担子重了。开发区管委会书记张志强，是个能干事的。他在基层多年，懂经济也懂维稳，是不是可以考虑压压担子？”朱天和语气舒缓。
林为民心中了然。
这算是朱天和在政法委书记空缺后的试探。他没有当即表态，只说：“组织部那边可以先做个考察。干部的任用，还是要多听听各方的意见。”
人事上的寒暄，不过是铺垫。
朱天和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将话锋一引。
“林书记，纪委留置室出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李长庚畏罪自杀，影响确实不好。”
林为民脸色微沉。
李长庚这一死，苏长明借机大做文章，叫嚣着纪委办案违规，要求严查市纪委一把手李丽的责任。这股子逼宫的势头，已然逼到了市委的案头。
“李长庚死了，苏市长意见很大。”林为民手指轻叩桌面，“纪委在办案程序上，确实出了疏漏。”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疏漏该罚，但不能因噎废食。”
朱天和身子前倾。
“林书记，李丽同志在纪检战线兢兢业业。这次查办泰耀帮，她是顶了天大的压力去触碰雷区的。”
朱天和直视林为民。
“如果因为一个犯罪分子的畏罪自杀，就让冲锋陷阵的将领寒了心，以后这临江市，谁还敢去查案？谁还敢替市委挥刀？”
一语切中利害。
林为民眼观鼻，鼻观心。他当然清楚苏长明的算盘。一旦李丽出事，纪委安插进苏长明的人，他这个市委书记，日子也不会好过。
朱天和这番求情，其实是在递梯子。表明副书记在这一局上，坚定地和市委书记站在一起，共同保住纪委。
“天和同志看问题，历来大局观极强。”林为民眉头舒展，“纪委这把利剑不能钝。内部整顿是必要的，但主将不可轻动。这事，市委会统筹考量，压一压风头。”
一场交换，在几句不温不火的交谈中落槌。
朱天和得到满意的答复，起身告辞。
上午十点。
市纪委大楼。
李丽坐在办公桌前，烟灰缸里已积了三四个烟头。
李长庚自缢身亡，这事让她寝食难安。苏长明咄咄逼人，省纪委的老领导，也传来不好的回应，如果这件事临江市委不追责，还能好办一点。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市委秘书长打来的电话。传达了林书记的指示：纪委自查报告交上来，内部警告处分。泰耀帮案件后续梳理，仍由李丽主抓。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挂断电话，李丽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胸口积郁的浊气随之吐出。
能在风口浪尖把这件事压下来，单凭林为民一个人不现实，必定有人替她说了话，稳住了阵脚。
而有这分量且愿意出手的，只有朱天和。
朱天和这份人情，送得不动声色，却重于泰山。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
“让三室的苏清寒过来一趟。”
不多时，苏清寒推门而入。
黑色制服整洁，神色清冷。
李丽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苏长明的女儿，却在查办自己父亲秘书的案子上毫不手软。这份大义灭亲的狠绝，加上她背后隐约站着的朱家，绝非池中之物。
“清寒，坐。”李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清寒落座，腰背笔直。
“这次泰耀帮的案子，你办得不错。不仅拍下了关键的证据，面对歹徒的压力，也没乱了方寸。”李丽端起茶杯，“纪委工作，就是需要在刀尖上行走。你还年轻，有这股子冲劲，组织上看在眼里。”
苏清寒静静听着，未作谦辞。
“三室最近任务重，我打算把重担往你身上压一压。”
李丽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
“扫黑督导组，还缺个联络员，由你来干。”
提拔之意，溢于言表。
“谢谢李书记信任。”苏清寒握紧了拳，“我会把这份工作做好的。”
李丽点了点头，眼中透出几分赞赏。
“去忙吧。”
苏清寒退去，带严了房门。
李丽靠向椅背，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