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心里咯噔一下。


    起初他还没反应过来。


    他看见那颗星球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哪颗小行星”，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太阳系第三颗行星不应该是这个颜色的。9


    它应该是蓝绿色的。


    应该是蓝绿色的。


    林恩愣住了。


    他趴在舷窗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越来越近的灰色球体，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对，不对，地球不是这样的。


    地球上有蓝色的海洋，有绿色的植被，有白色的云层像薄纱一样裹在上面，是一颗覆盖着如白纱般云层的蓝绿色的星球，从太空中看，它像是一颗漂亮的蓝绿色弹珠。


    眼前的星球是一个跟林恩印象里的地球完全不同的灰扑扑的星球。


    它什么颜色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沉沉的灰色，像一颗干枯的石头。


    林恩使劲眨了眨眼，他甚至下意识地调动了【真视之眼】，以为是什么伪装。


    但是没有。


    【真视之眼】能看穿一切伪装，眼前这颗星球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所有颜色都消失了，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色，变得和那些太空里的所有荒芜星球没什么两样。


    厚厚的灰翳蒙在上面，连恒星的光芒照上去都泛不出半点光泽。


    地球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一个地球人看到地球变成这样心里不会隐痛。


    林恩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卡尔加看到了林恩的表情，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每一个第一次来到泰拉的人都会经历这一刻。


    在古老的资料中，泰拉是一颗美丽的星球，星球上曾经70%覆盖着海洋，陆地上又有将近一半覆盖着森林和农田，剩下的一半荒漠、冻土、山地、草原、城市、河湖、冰川汇聚成壮美的风景。


    每一个在资料里见过古老地球影像的人都会被现在这个灰色的现实击中。


    朝圣者跪在舷窗前痛哭，行商浪人摘下帽子长久地默哀。


    人类的母星已死。


    一万年的过度开发，工业污染，战争创伤，和资源掠夺，把地球的每一寸生机都榨干。


    早在帝皇坐上黄金王座之前，早在大远征时代之前，地球上的水资源就已经干涸，地球就已经被人类自己的贪婪啃噬得只剩下骨架。


    林恩有点想叹气。


    其实他知道的。


    人太多了。


    21世纪地球上的人口不足百亿，水资源就已经开始匮乏了。


    而在战锤30k时，泰拉上面的人口是数万亿。


    一颗行星要供养万亿级人口，光靠自然循环根本不可能撑得住。


    旧夜时代，泰拉各路军阀无休止核战争，大范围核弹轰炸直接把大片海水瞬间高温蒸发，只剩下残存的古太平洋大洋和里海等内陆水域。


    蒸发掉的水分子不会再落回来变成雨，它们直接被烧没了。


    水分子被高能粒子撞散成氢和氧，轻飘飘地逃逸出了引力圈。


    后来泰拉地表被连绵不断的巨型蜂巢城市持续覆盖，数万亿级人口，永不停歇的重工业，地热工业持续释放巨量热量，残留海水不断被常年蒸发。


    地表全部被建筑覆盖，没有自然径流和蓄水空间，地下水也被无休止抽取消耗。


    环境污染让水循环彻底崩溃，蒸发的水汽无法正常落回地表，只能飘散或固化，地表水只减不增。


    纷争时代军阀之间的核战争，超大规模工业化，万亿级人口堆积持续层层蒸发消耗泰拉上的水资源。


    到帝皇终结泰拉军阀的统一战争时期，大远征之前，泰拉上只剩最后一小块残余太平洋。


    说是“洋”，其实也小得可怜，大概也就比里海大不了多少，被一圈蜂巢城市围在中间。


    那是整个泰拉地表最后一碗水，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动它。


    直到那位带走了魔剑的护民官拉·恩底弥翁的母亲，被称为偷水贼的草原统领为了解决她的子民的干渴，抽干了泰拉上面的最后一片海洋。


    自此泰拉所有水资源枯竭，海洋也枯竭，只能靠从太空运输冰来融化获取水源。


    冰彗星碎块被打包装进货舱，穿过小行星带，穿过太阳系封锁线，运到泰拉轨道上融化过滤，再一吨一吨地分配给蜂巢城市里的居民，这就是整个人类母星的饮水方式。


    在21世纪的时候，人们看到水资源短缺不当回事，认为海洋里有那么多的水，以后海水淡化技术会越来越先进的，怎么可能会没有水用？


    林恩想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


    原来海水是可以没有的。不仅能没有，还能没得干干净净，连底都不剩。


    林恩忽然特别理解帝皇的痛苦。


    原来黄皮子确实在用尽全力把人族的火种往死里护着。


    当年黄皮子到底是接过了怎么样的一个烂摊子。


    也不用说什么百废待兴，当年的地球废墟上连草都不长了，人类的人口在万亿的基础上以每年上千亿的速度往下掉。


    帝皇就是在这种时候站出来的，他是一个永生者，没有选择自己苟，没有选择带着精英跑路，选择了在这颗死掉的母星上重新把人类扶起来。


    然后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大远征时代，人类差点重回黄金时代的巅峰。


    差一点，就一点。


    如果不是荷鲁斯叛乱，如果不是小马的那一通电话，可能人类现在已经满银河系种田殖民了。


    大家老说帝皇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利用完就扔，欺骗混沌四神，满嘴谎话，不是个好东西。


    站在四神的角度看，这话没毛病。


    但是站在人类的角度看，要不是这个老赖在，人类早就死绝了。


    在那种绝境里，在母星已经变成干尸的绝境里，在没有任何资源没有任何希望的绝境里，他硬是把人类从灭绝边缘拽了回来。


    他是个骗子、窃贼、杀人犯、老赖。


    但是如果没有他使这些不光彩的手段，人类怎么在当时的绝境中重新活下来并且差点重回巅峰？


    他真的是运气不好。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一件接一件地砸下来，砸碎了人类的发展，也把他砸上了黄金王座。


    坐在人类母星的骨灰堆里，守着这么一个又破又败的家，坐在战锤40k最残酷的刑具黄金马桶上坚持一万年不成神，他简直就是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