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之说那句话的时候,苏棠正在厨房里洗草莓。那是周二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傅言之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吃她新做的那款蓝莓蛋糕。蓝色的宝石坠子在她锁骨下方晃来晃去,她戴了好几天了,从戴上那天起就没摘过。
苏棠把草莓蒂一个一个地摘掉,红色的汁水沾在她指尖,她低头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外面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她没太听清傅言之说了什么,水流声太大了,他的声音又不大。
“你说什么?”苏棠关了水龙头,从厨房探出头。
傅言之坐在那里看着她,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他放下了叉子,身体微微往前倾,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说了一遍:“搬来和我住吧。我想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
苏棠手里的草莓掉进了水槽,啪嗒一声。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奶油,手指上还滴着水,嘴微微张着合不上。他说得太直接了,不是“你要不要考虑搬来和我住”,不是“我觉得我们住在一起会更好”,就是“搬来和我住吧”。**,不是问号。她想说“你这也太直接了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这就是傅言之,他从不说废话。
苏棠从厨房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桌上的蓝莓蛋糕还剩一半,蓝色的果酱在白色的盘子里洇开,像一小片星空。她看着那片星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傅言之靠进椅背里。“想了很久了。”
苏棠的心跳开始加速。“多久?”
“从你第一次来傅氏大厦送蛋糕的那天。”
苏棠愣了一下。“那天你连我做的蛋糕都没吃完。”
“吃完了。”傅言之纠正她。“你记错了。”
苏棠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天她很紧张,手一直在抖,他不怎么说话。她以为他不太满意那块柚子芝士蛋糕,后来他每天让她来送蛋糕,她才渐渐知道他那天是满意的。但他从那时候就想跟她住在一起了?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连她的手都没牵过。
“傅言之,你那时候连我喜欢不喜欢你都不知道。”苏棠的声音有点飘。
“知道。”
“你怎么知道?”
傅言之看着她。“你做蛋糕的时候会笑,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会亮。你在蛋糕里放了比别人多一倍的心意。”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我知道你喜欢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苏棠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她的手指有茧。他一直都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他从第一天就在等她了,等她做蛋糕,等她来送蛋糕,等她说“我喜欢你”。等了好久好久,等到他不想再等了。
“傅言之,你让我想想。”苏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
傅言之松开了她的手,拿起叉子继续吃蛋糕。苏棠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吃得跟平时一样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她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脑子里在想——“搬来和我住”。不是去他家住,是跟他住在一起。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他,每天睡前最后一眼也看到他。早上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吃饭,她做蛋糕他在旁边看,她烤糊了他在旁边笑。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幅一幅地展开,每一幅都让她心跳加速。
苏棠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她说“你让我想想”,傅言之说“好”,然后就没有再提这件事。那天下午跟平时一样过去了。
晚上苏棠关了店门回到家,踢掉鞋子把自己扔到床上。天花板上那只兔子形状的水渍还在那里,她看着那只兔子,它又在看她了。她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给田晓发了一条消息:“傅言之让我搬去跟他住。”田晓秒回了满屏感叹号,紧接着一条语音就打了过来。
苏棠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她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苏棠!他说了?他真的说了?他怎么说的?是不是特别浪漫?”
苏棠想了想。“他说‘搬来和我住吧,我想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棠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然后田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我被感动了但我不好意思说”的别扭。“苏棠,这个人真的不会谈恋爱。别人说这种话要说一大堆铺垫,‘我觉得我们感情很好’‘我想跟你更进一步’‘我家里刚好有空房间’——他倒好,直接说‘搬来和我住’。连个问号都不打,**。”
苏棠笑了一下。“他就是这样的。”
“你就喜欢他这样的。”田晓也笑了。“苏棠,你想搬吗?”
苏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吗?她想过很多次——他每天下午来店里,吃完甜品坐一会儿就走了。他走了以后店里空空的,她一个人在展示台后面站很久,心里也空空的。她知道她不是“想跟他住在一起”,她是“不想跟他分开”。每次他走的时候她都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每次他走了以后店里就少了一个人。
“田晓。”苏棠的声音闷闷的。“我想。”
“那就搬啊!”田晓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犹豫什么?”
苏棠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我怕。怕住在一起以后他发现我有很多毛病,怕他觉得我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怕他有一天早上醒来觉得‘跟这个女人住在一起好烦’。”
田晓安静了一会儿。“苏棠,你就是想太多了。他有毛病,他偏食、失眠、不会说好听的话,你不也接受了吗?你有毛病,你怕黑、爱哭、做蛋糕的时候不让别人进厨房,他也接受了。你们俩都有毛病,但你们俩都觉得对方好。这不就行了?”
苏棠没说话。
“苏棠,你听我说。”田晓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值得被人这样对待。不是因为你做蛋糕好吃,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是你。傅言之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会做甜品能治他的病,是因为你就是你。他连你哭的时候都觉得好看,他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苏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田晓,你怎么比我还会说?”
“因为我旁观者清。”田晓说完就挂了电话。
苏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兔子水渍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了晃,变成了一张脸的轮廓。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傅言之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和傅言之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发了一条出去:“我想好了。”
傅言之的回复来得很快:“嗯。”
苏棠看着这个“嗯”字,又好气又好笑。她说“我想好了”,他就回一个“嗯”,也不问她想了什么,好像他知道她会答应一样。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怎么不问我想了什么?”
傅言之回:“你答应了。”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我想好了’,不是‘我想想’,是‘我想好了’。”苏棠看着这行字,心里想,这个人连她说“我想好了”跟“我想想”的区别都听得出来。他一直在等她说这句话,从她说“你让我想想”的时候就在等了。
苏棠打了一行字:“我答应了。”
傅言之回了一个字:“好。”
苏棠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地翘了上去。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第二天傅言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走到展示台前把那串钥匙放在吧台上,苏棠低头一看——钥匙有好几把,大的小的银色的黑色的,串在一个简单的钥匙扣上。她抬起头看着傅言之,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是家里的钥匙。大门、卧室、书房,都在这上面。”他把钥匙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苏棠拿起那串钥匙,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在她手心里慢慢变热。她看着那把最大的,上面刻着几个字母——“fy”。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母。
“你什么时候刻的?”苏棠问他。
“上周。”
苏棠的手指停了一下。上周他就刻好了,上周她还没答应,甚至还没开始想,他就把钥匙刻好了。他不确定她会不会答应,但他还是刻了,因为他在等她。“刻字的地方是我常去的,老板问我刻什么,我说刻‘fy’。”
苏棠看着那几个字母。不是“s”,不是“棠”,是他的名字,他的家,他的钥匙。从今天开始也是她的了。
“傅言之,你就不怕我不答应?”苏棠攥着那串钥匙。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迟早会答应。”
苏棠笑了一下,把那串钥匙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
搬家那天田晓来帮忙。苏棠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烘焙笔记。田晓拎着那个装书的箱子走在前头,苏棠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巷口等傅言之的车。
“苏棠,你真的想好了?”田晓忽然问她,语气认真得不像她。
苏棠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田晓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苏棠,你要幸福。”苏棠的眼眶也红了。两个人在巷口抱在一起,行李箱和纸箱挤在中间。“我会的。”苏棠把头埋在田晓的肩上。“你也要幸福。”
“我当然会。”田晓吸了吸鼻子,松开苏棠。“我这么好,不幸福天理难容。”
苏棠笑着擦了擦眼睛。黑色迈巴赫停在巷口,傅言之从车里出来,走到后备箱把行李箱和纸箱放进去。田晓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箱子码得整整齐齐,转头看了苏棠一眼。“他连放箱子都放得这么整齐,你们以后的家务肯定是他做。”
苏棠笑了。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苏棠从后视镜里看到田晓站在路边朝她挥手。她挥了挥手,田晓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她靠在座椅上,鼻子酸酸的。
傅言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舍不得?”
“嗯。”
“以后可以常回来。”
苏棠点头。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栋高楼的地下停车场。苏棠跟着傅言之走进电梯,他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她在心里默数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他住在顶层,她以前知道的,但从来没来过。电梯门开了,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傅言之走到一扇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苏棠跟在他后面。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客厅很大,一整面墙是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尽收眼底。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是黑色的,电视墙是白色的。整个客厅只有这三种颜色,干净利落,但冷冰冰的,像没有人住。但有些地方不一样了——茶几上多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插在透明的花瓶里。厨房的台面上多了一套烘焙工具,她用过的那种。冰箱上多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冰箱里有鸡蛋、牛奶、黄油,都是你常用的牌子”。
苏棠转过头看着傅言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傅言之把行李箱和纸箱搬进来关上门。“上周。”
苏棠的眼眶红了。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鸡蛋、牛奶、黄油整整齐齐地码着,都是她常用的牌子。她又打开柜子,低筋面粉、细砂糖、可可粉,一袋一袋地摆好了。她站在厨房中央围裙还系在身上。她以后要在这里做蛋糕了,不是“棠心”的厨房,是他的厨房,不,是他们的厨房。
傅言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还缺什么?明天我去买。”
苏棠摇头。“不缺了。”
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以前在傅氏大厦四十一楼看过这个城市的景色,从高处看下去一切都那么小,那么远。现在她要从这个窗口看这个城市了,每天早上醒来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她低下头摸了摸锁骨下方的坠子,它还在。
“傅言之。”苏棠叫他。
傅言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以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了。”
傅言之看着她。“嗯。”
苏棠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盖章。”
傅言之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也亲了一下。“回礼。”
苏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毛衣柔软暖和,带着那股干净的味道。她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很稳。她闭上眼睛想,她以后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听到这个声音了,不是做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