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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6章 录音带里的二十年前

    第0406章录音带里的二十年前


    楼明之的临时住处在镇江老城区一栋筒子楼的四层,是谢依兰托人找的。月租八百,没有电梯,走廊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把墙上的小广告照得鬼影幢幢。


    他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弹簧床上,把许又开给的那盘录音带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外壳是九十年代最普通的那种tdk空白带,标签纸已经泛黄,上面的日期是两年前的十月十七日——恩师出事的那一天。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跟许又开那种文人式的随性完全对不上号。


    谢依兰从洗手间出来,用一条旧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她换了身干衣服——楼明之的格子衬衫,袖子挽了三道,下摆垂到大腿中间,像一件不合身的连衣裙。她把那把唯一的椅子拖到床边,反着跨坐上去,双手搭在椅背上。


    “放吧。”她说。


    楼明之把那台老式录音机从床头柜搬到床中间。这玩意儿是他从楼下收废品的老王那里借的,灰吹了半斤才露出原本的黑色塑料壳。他把录音带塞进卡槽,按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动,发出一阵沙沙的空响。


    先是一段沉默。很长,大概有三十秒,只有磁带转动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椅子挪动的吱呀声。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许老师,你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喝茶吧。”


    楼明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那是恩师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老刑警特有的不疾不徐。他已经两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熟悉。


    录音带里传来瓷杯放在托盘上的轻响,然后是许又开的声音,比今晚在展馆里听到的要年轻一些,但那种儒雅的、掌控一切的腔调,一点儿没变。


    “老楼,我知道你在查青霜门的案子。查了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恩师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薛云亭死之前,把你的名字告诉了我。”许又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他说,如果有一天青霜门的案子要翻案,就找你。你是镇江刑警队里唯一一个还在追这个案子的人。”


    又是沉默。录音带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薛云亭是你藏起来的?”恩师问。


    “藏了两年。”许又开说,“青霜门覆灭那晚,他从火海里逃出来,身中三剑。一剑在小腹,一剑在左肩,一剑——”他停顿了一下,“一剑从背后刺入,穿透肺叶。凶手用的是青霜门自己的剑法‘碎星式’,所以每一剑都避开了致命要害。不是杀不死他,是不想让他死得太快。”


    谢依兰擦头发的手停住了。“碎星式”是青霜门的不传之秘,只有掌门和护法才会。凶手既然能用碎星式,说明他要么是青霜门的人,要么跟青霜门有极深的渊源。


    “薛云亭在我家的地下室里藏了两年,伤势太重,治不好了。那两年里,他把青霜门覆灭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讲给了我。”许又开的声音在录音带里听起来有些失真,“他说,那天晚上,他刚从外地回来,一进山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正殿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师兄弟,伤口全是碎星式的剑痕。掌门倒在祖师画像下面,心口被人从正面刺穿——凶手用的是左手剑。你查了这么久,应该知道,青霜门所有人都是用右手剑,只有一个人从小就练左手。”


    恩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楼明之从未听过的沉重。


    “青霜门掌门夫人,沈素心。”


    录音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谢依兰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手中的毛巾滑落到地上也没察觉。“沈素心——是师父的师父。是青霜门的掌门夫人,我的师祖。”


    录音带继续转动。


    “薛云亭不相信是掌门夫人动的手。”许又开说,“他去过掌门夫妇的卧房,发现沈素心的剑还挂在墙上,剑刃干净,没有血迹。床上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掌门服,上面压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十六个字——‘青锋已折,玄武蒙尘。玉壶冰心,当悬明堂。’”


    谢依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这十六个字!师叔绝笔信里写的也是这几句话!”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遗言,是暗语。‘玉壶冰心,当悬明堂’——我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青霜门有一间密室,建在正殿地下,入口就在明堂。只有掌门和护法知道怎么进去。”


    楼明之按下暂停键。“你确定?”


    “师父教过我一套步法,说是在明堂祭拜时要按特定的方位走。我当时以为是传统礼仪,现在看来——”谢依兰深吸一口气,“那套步法就是密室的开启方式。薛云亭师叔在信里写‘当悬明堂’,不是比喻,是地点。他在告诉我们,青霜剑谱就藏在明堂密室里。”


    楼明之按下播放键。


    “——老楼,你听我说完。薛云亭临死前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他女儿薛紫烟当时才七岁,被他藏在山下的农户家里。他托我找到那个农户,把薛紫烟送到安全的地方。”


    “你找到了吗?”恩师的声音很急切。


    “找到了。但晚了一步。农户一家三口全部遇害,死法跟青霜门其他人一模一样。薛紫烟不见了。”


    谢依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起师父生前无数次提起的那个名字——薛紫烟,师父说那是她最疼爱的师妹,青霜门覆灭后下落不明。师父找了二十年,临终前还念叨着“紫烟”两个字。


    “第二件事呢?”恩师问。


    “第二件事——薛云亭说,青霜门覆灭背后另有隐情。”许又开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磁带的底噪盖过,“不是掌门夫人沈素心动的手。杀她的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她信任了二十年的人。她的亲弟弟,沈墨渊。”


    椅子倒地。谢依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楼明之伸手想去扶她,她抬起手制止了。


    “沈墨渊。”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咀嚼一颗有毒的果实,“这个名字我见过。在许又开办的武侠文化展的宣传册上。沈墨渊是当代最顶尖的冷兵器收藏家。这次展览里那柄假青霜剑,就是他提供的藏品。”


    楼明之看着谢依兰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两年来,他一直在追查恩师的死因,而谢依兰同样在追查师门覆灭的真相。两条线索看似平行,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交汇。他的恩师死在了追查真相的路上,而她的师门,同样被那个叫沈墨渊的男人碾碎在二十年前的雨夜。


    录音带还在转动。恩师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


    “许老师,你今晚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你有什么条件?”


    “聪明。”许又开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文尔雅的文人腔调,而是带上了一层冰冷的、商人般的算计,“老楼,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三十年不倒?因为我懂得等价交换。我告诉你真相,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6章录音带里的二十年前(第2/2页)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买卡特。”


    录音机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大概是恩师站了起来。


    “买卡特是境外人,不归我管。”


    “但他的钱流经镇江。”许又开的语速加快了,像是在说服一个陪审团,“青霜门覆灭那晚,沈墨渊不是一个人行动的。他背后有金主。那个金主出了三百万,买青霜门所有门人的命。薛云亭查了二十年,查到那个金主就是买卡特的父亲,买继尧。”


    “买继尧?那个东南亚军火商?”


    “对。买继尧跟青霜门有旧怨。他的父亲,也就是买卡特的祖父,当年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因为偷学内门剑法被逐出师门。买继尧发誓要为父报仇,所以出钱资助沈墨渊血洗青霜门。事成之后,沈墨渊拿走了青霜剑谱,买继尧拿到了青霜门在东南亚的三条走私通道——从此从一个军火贩子变成了军火大王。”


    恩师沉默了很久。录音带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像某种压抑的角力。


    “你有什么证据?”


    “薛云亭在地下室养伤的两年里,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了。他死后,这些证据在我手里。”许又开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刻在骨头上的,“沈墨渊的转账记录、买继尧的汇款凭证、青霜剑谱的复印件——全在我手里。我可以全部给你,条件是——你拿到证据之后,只追究沈墨渊,不动买卡特。买卡特是我的线人。这些年我在江湖上搜集文物、办展览、做鉴定,背后靠的就是买卡特的地下网络。如果买卡特倒了,我的网络就断了。”


    录音带里爆发出恩师的一声怒喝。


    “许又开!你这是在包庇罪犯!”


    “不是包庇,是选择。”许又开的语气依然平静得令人发指,“楼队长,正义这个词在江湖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买卡特虽然手上不干净,但他这二十年一直在帮他父亲赎罪。他资助了十七个青霜门遇难者的家属,捐建了三座武学传承馆,还派人在暗中保护薛紫烟——”


    “你知道薛紫烟在哪?”


    “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至少在沈墨渊伏法之前不会。”许又开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老楼,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薛云亭临死前让我一定要把真相说出去。他说他在地下室躺了两年,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正殿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师兄弟。他说他活不了了,但真相得活下去。他说刑警队有一个姓楼的,是个好人,找他。”


    磁带发出沙沙的空转声。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恩师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沉得像铅块。


    “许又开,你知道我是警察。你今天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写进结案报告。包括你包庇买卡特、窝藏薛云亭的全部事实。你的那些文物网络,见不得光的那一部分,我也会一查到底。”


    “我知道。”


    “那你还告诉我?”


    许又开笑了笑。那笑声在录音带里听起来很轻,很淡,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因为薛云亭说得对——真相得活下去。”


    磁带咔嗒一声弹起来。录音结束了。


    筒子楼的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铁皮遮阳棚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终于彻底灭了,整个四楼陷入一片漆黑。


    谢依兰弯下腰,把那把被踢翻的椅子扶起来,重新坐好。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所以,许又开是我师叔的恩人,也是害死你恩师的人。”她的声音沙哑,“他把真相告诉了你恩师,同时也把买卡特暴露给了你恩师。你恩师要追查买卡特,许又开为了保买卡特,选择了——”


    她没有说下去。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镇江老城区的夜景,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远处的长江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波光。他忽然想起恩师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做刑警,最难的不是抓坏人,是面对那些不完全是坏人的人。”


    许又开不是纯粹的坏人。他收留了薛云亭,保存了青霜门的证据,把薛紫烟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但他也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另一个沾满了鲜血的人。这种复杂的、纠缠了二十年的、分不清是恩还是怨的关系,比任何一个单纯的罪犯都更让人窒息。


    “明天展览开幕式,许又开会公开录音带的内容。”谢依兰抬起头,“但他不会公开全部。他会删掉自己和买卡特交易的那一部分。他只是在兑现对薛云亭的承诺,把真相放出来,但不包括他自己的秘密。”


    “他等不及了。沈墨渊还活着,买卡特的复仇还在继续。他想用这一招,逼沈墨渊现身。”楼明之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枚青铜令牌,放在录音机旁边。令牌上的玄武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谢依兰,你之前说的明堂密室——你有几成把握能找到?”


    “十成。”


    “里面有什么?”


    “青霜剑谱。还有——真相。”谢依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师父说,青霜剑谱里藏的不仅仅是剑法,还有历代掌门记录的门派秘辛。那些记录,是师祖沈素心亲手写的。如果沈素心在覆灭前留下了什么线索,一定在青霜剑谱里。”


    楼明之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恩师留下的唯一遗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录音机旁边,玄武图案朝着窗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好。明天分头行动。你去明堂密室找青霜剑谱,我去展览会现场盯许又开。不管哪一头先找到证据,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必须揭开沈墨渊的真实面目。还有薛紫烟的下落——她是你师父找了二十年的人,也是我恩师拼了命想保护的人。找到她,就等于找到了活着的证据。”


    他把录音带从录音机里退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一盘九十年代的tdk空白带,在地摊上卖五块钱一盒,此刻却承载着二十年的血与火、谎言与真相、背叛与坚守。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远处的长江在雨幕中模糊成一条灰色的线,像一道横亘在真相与谎言之间的伤口。


    谢依兰忽然开口:“楼明之,你恩师最后见到的人不是许又开。”


    楼明之转身看着她。


    “你恩师最后见到的人是买卡特派来的人。”谢依兰说,“许又开告诉他真相之后,他一定是去找买卡特对质了。买卡特为了自保——或者为了保住他的地下网络——选择了灭口。所以许又开不敢公开这盘录音带的全部内容。因为他也是害死你恩师的帮凶。”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把录音带装进证物袋,封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那动作跟他恩师当年装证据时一模一样。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白光映在楼明之脸上,照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不管谁是帮凶,”他说,“明天,所有的账一起算。”


    (第040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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