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纪淮舟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晨光已经铺满了庭院，昨夜那场雨在石板路上留下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十一月灰蓝色的天。
苏景云——查无此人，一个月前从北大陆入境，乘坐的是他母亲旗下的私人航线。
而北大陆，正是纪淮舟的母亲这些年一直待着的地方。
纪淮舟闭了闭眼，眉宇间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疲色。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母亲的通讯录。指尖在通话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他起身，准备去看看隔壁的白辞。
走到白辞房间门口，纪淮舟没有敲门。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白辞裹着被子蜷在床上。
人还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
纪淮舟轻轻合上门，转身下楼。他需要一杯咖啡，和一些清醒的念头。
——
港角会所三楼。
白季珩大步走进包厢，黑色夹克下摆带进来一阵风，领口微敞，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透着一股“我这半小时本来不想来”的散漫戾气。他扫了一眼包厢里齐刷刷站起来的三个人，目光在赵硕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三少。”赵硕亲自倒了杯温茶递过去，“秦小爷在隔壁，让人过来问了三回了，说看您到没到。”
白季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他等。他求人办事，总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赵硕点头，回头朝一个小弟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出去回话。
白季珩把玩着茶杯，突然问：“画册的事，安排了吗？”
赵硕刚端到自己嘴边的水还没喝，差点呛着：“……已经让人去办了。王五办事利索，您放心。”
“嗯。”白季珩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赵硕观察着白季珩的脸色，试探着开口：“三少，秦小爷这个人，圈里风评一般，说得好听是灵活，说得难听就是没骨头。早两年跟着陆家旁支的人端茶倒水，在几个边角局上混了个脸熟，去年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盘下物流园东区一块公共仓储的转租权，突然就抖起来了。陆家那边一直晾着他，他倒好，逢人就说陆家已经松口。今天敢约您，我看是那转租权快到变现期了，他急了。”
白季珩转着茶杯，杯底在茶盘上磨出极轻的响。
“陆家养出来的狗，现在反过来叼着块冷骨头两边摇。”他笑了一声，那笑不达眼底，凉得渗人，“秦小爷能有今天，靠的是陆家旁支那点残羹剩饭。现在陆家松了口，骨头快落地了，他先跑到我面前来摇尾巴——你猜，他今天跟我谈之前，有没有跟陆家那边也摇过一遍？”
赵硕没敢接话。他知道白季珩这不是在问，是在给秦小爷定性。
“东区那片仓储，位置确实卡得巧。白家和陆家的货运线都从那儿过，谁接下来，能少建一段接驳。但也就这样了。有它方便，没它也能绕。我要不要，看我心情。可他不该一边跟陆家的人眉来眼去，一边坐在我白季珩面前装得跟个香饽饽似的。”
赵硕听出三少话里的冷意了。白季珩真正不爽的，从来不是东西本身，而是秦小爷敢把白家当秤杆用。
“那您这不得防着点。”
“他敢来，我就敢听。听完了，再决定让不让他走。”
赵硕心里有数了，笑了一下：“明白了。我让人请秦小爷过来？”
白季珩抬了下下巴，算是同意。
秦小爷进来的时候，白季珩正靠在椅子里翻手机，头也没抬。
“白三少，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来人大约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身酒红色西装，领口别着一只镶嵌钻石的领带夹，笑得一脸殷勤，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手上拎着礼盒。
赵硕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那两个跟班的去处：“秦总，坐。”
秦小爷被赵硕这么一拦，也不恼，笑呵呵地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把礼盒往桌上一放：“给白三少带了点消遣玩意儿，不成敬意，咱先谈正事。”
白季珩终于抬起头，扫了那礼盒一眼，又扫了秦小爷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消遣这词今天怎么谁都爱用。”
秦小爷听不懂，笑着接话：“三少贵人事忙，该消遣就消遣，该办事就办事，劳逸结合嘛。”
白季珩没接这茬。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目光直直看过去，那股子谈判桌上的压迫感瞬间就出来了。
“秦总，东区仓储的事，我先听你说。说重点，别绕。”
秦小爷脸上的笑终于收敛了些，正了正身子，打开面前那叠资料，开始一板一眼地介绍。从仓储区的位置、面积、租约年限，说到两条货运线的接驳走向，再说到如果白家拿下这间仓位，能省下多少工期和成本。
白季珩听得很专注，偶尔问一句，每句都切在关键环节。赵硕在旁边做记录，心里暗暗感慨，三少这人，平时看着散漫，正经起来真没别人什么事。
秦小爷越说越起劲，嗓门渐渐大起来，像终于逮着一个能安安心心听他讲话的买家。可就在他讲到“这仓位卡在两家货运线正中间”的时候，赵硕的手机极轻地震了一下。
赵硕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拧。他倾身凑到白季珩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白季珩面色不变，只“嗯”了一声。
秦小爷没察觉到任何异样，还在翻下一页资料。但白季珩已经不再看文件了，他的视线落在秦小爷脸上，带着一种“你继续，我看你还要说多少花来”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