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声音就这样不断顺着门缝钻出来,断断续续。
一下,又一下。
在这样一场和当面羞辱毫无区别的场景里,裴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这一路,走的何其艰难。
毕竟,他是从沙场之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到了如今,他终于手握权势与兵马,朝堂之上过半朝臣皆要看他脸色行事。
他咽下那么多血,吃尽那么多苦,一步步攀至今日的高位,为的便是不再受制于人。
想要什么,就能直接拿走,不必看旁人脸色,也不会再被任何人困住。
谁若敢动他看中的东西……他便剁了谁的手,叫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此时,他的脚底却像生了根。
眼底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顷刻间烧红了整个眼眶。
不能踹……
若踹开这扇门,他会看见什么?
看到沈折枝衣衫不整地躺在裴玄怀里?看到她被打断后,用那种极其冷漠,甚至称得上是防备的眼神盯着他?
裴凛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害怕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陵安那个地窟。
彼时,他以为自己会烂在里面,与黑暗融为一体。
可沈折枝不顾一切地跳了下来,将那些噬人的黑暗尽数驱散。
他一直……将这当作她心里有他的铁证。
哪怕她平日里满嘴跑马,用一万个借口推脱他的邀约,他都只当她是欲擒故纵,是在朝堂上身不由己,不敢轻易与他牵扯。
可现在,就在这里。
门内那声微弱的轻哼,将他的自负击得粉碎。
如果……如果什么都不是呢?
如果她对他所有的和颜悦色,只因他是摄政王。
因为她需要摄政王的势,他的势最好用,所以她逢场作戏,所以她耐着性子哄他。
裴凛的脊背,几不可见地佝偻了半寸。
那高不可攀的自尊,被这可怕的猜测摁在泥里,来回碾轧,反复践踏。
假如她只是在利用他。
那他此刻踹开这扇门,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之后,沈折枝发现他不再是一条可以顺毛捋的狗,而是一个会毁掉她全盘计划的疯子。
她会怎么做?
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和他划清界限?
再像从前在朝堂上那般,坚定不移地站在裴玄身侧,用最刁钻阴损的手段对付他。
裴凛讽刺的轻笑一声。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能让一个不可一世的人,变得如此卑贱。
裴凛感觉自己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快要窒息了。
而这滞涩沉重的呼吸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殿内。
裴玄听见了。
门外那个男人,从他小时候起就掌控着生杀大权,轻飘飘一句话就能禁他的足。
他是天子,却活得像个质子。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觉得,外头那个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只是一个和他争抢心上人的可怜虫。
想到这里,裴玄眼底那层温润端方褪了个干净。
他顺着那修长的颈线一路往下,重重吮了一口。
“嗯……裴玄……”
沈折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狠弄得浑身一颤。
她抵住裴玄的肩膀,压着嗓子急道:“别闹了,他真会发疯的。”
裴玄动作停住。
他抬起眸,看着沈折枝眼底那抹真切的慌乱,眼底的阴郁愈发深浓。
她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外头那个男人的死活了?
若是为了利用对方,为了权势逢场作戏,也就罢了。
可她为何要在意裴凛的感受?
裴玄眸光一暗,双臂收紧,抱着她直接转了半个圈。
位置调换。
他背靠着门板,将沈折枝托抱在身前。
这一下转得太急,沈折枝为了不让自己栽下去,本能地伸出手,按在裴玄身后的门板上。
外头阳光正好,直直打在门上。
窗纸上,透出一个清晰的手掌剪影。
裴凛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手印,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就此熄灭。
那是沈折枝的手,他认得。
手指修长,骨肉匀称。
他以前在暗处偷偷看过这双手无数次。
看她端着酒盏与人寒暄,漫不经心地玩着那把破折扇。
有好几次,他都想不顾一切握住这只手,却每每想起她那句“动不动便攥人手腕”的抱怨,终是却步。
他性子太硬,不知该如何轻握她的手,便想着学会了再去牵。
可如今,这只手正无力抵在门扉之上,承受着门内那人的肆意妄为。
裴凛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一点一点抬起手。
指尖在半空中不可抑制地颤栗。
而后,他将自己的掌心,覆上了那道剪影。
掌心相合。
隔着一扇门,隔着两重对立的身份。
隔着……他跨不过去的鸿沟。
殿内。
沈折枝正在拼命的和自己的嘴对抗,希望它不要再没事儿发出一些声音了。
可裴玄看到她这副怕裴凛发现的模样,心里那头恶兽却彻底出笼。
他的手顺着她的后背滑下去,猛地一按。
沈折枝身形被迫向前,紧紧贴住了他。
紧接着,裴玄贴着她的耳朵,用裴凛绝对能听清的音量,缓缓开口:
“皇叔,朕与容时正在议事。”
“怕是不太方便。”
这两句话带着十足的挑衅,让裴凛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当场崩断。
……不方便?
呵。
他抱着他心爱的人,竟然还要和他说不方便?
裴凛死死盯着那道手影,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砸碎这扇门,抓住她。
管旁人方不方便。
他要抓住她。
门内的沈折枝听见裴玄说的话,吓得头皮发麻,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
疯了?
虽然二人的衣衫还没褪下,最要命的地方被衣裳下摆遮住了,可……真把对方逼急了一脚踹进来,那也不太体面吧?
到时候想和裴玄分开都要找角度才行。
刚一想到这儿,沈折枝又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按裴凛的脾气,听见这种挑衅,早就该一脚踹碎这扇门,提着剑冲进来砍人了。
怎么外头一点动静都没了?
沈折枝心头狂跳,一种极其危险的直觉笼罩全身。
下一秒。
“砰!”
一只手带着恐怖的力道,竟从门外直接贯穿木框,擦着沈折枝按在门板的手边,穿透进来。
那手背上扎满了木刺,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还没等沈折枝惊呼出声,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猛地一转,一把攥住了她按在门上的手。
然后,强行挤开她的手指,扣进指缝里。
十指相缠。
血液顺着那只手的指尖,落进沈折枝的手心里。
沿着命运线,一路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