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破局之法,消耗泥潭(十二月800月票加更!4/10)
当明军四路齐出、全线开花的军情密报,如雪片般堆满佐贺城天守阁的案几之时。
酒井忠胜已经在那幅巨大的九州山海舆图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此前「处处设防、分兵把守」的策略,在明军绝对的制海权面前,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千里海岸线,明军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而幕府军十五万大军,如同撒胡椒面一般分散在九州各处,每一处据点的兵力都捉襟见肘,处处设防,便意味著处处薄弱。
短短数日,佐世保、伊万里、博多湾接连失守,防线已经被撕开了数道大口子,再这么下去,只会被明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酒井忠胜心中明白,必须要做出改变了!
「传我将令,即刻召开军议,所有在佐贺的藩主、旗本将领,半个时辰内必须到天守阁议事,迟到者,军法从事!」
传令兵躬身领命,转身飞奔而去,沉重的脚步声在天守阁的回廊里渐渐远去。
酒井忠胜的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之上,手指重重地划过岛原半岛、熊本、早岐、关门海峡几个关键节点,心里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应对之策。
事到如今,再抱著「寸土不让」的念头,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要破局,就必须先壮士断腕,放弃那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飞地,把分散的五指收拢,攥成几个能打硬仗、能破局的拳头。
半个时辰后,天守阁的议事厅内,已经站满了人。
在佐贺的九州各藩的藩主、幕府的谱代旗本将领,黑压压地站了一屋子,人人面色凝重。
接连不断的败报,已经彻底击垮了不少人的心理防线。
整个议事厅内,弥漫著一股压抑而慌乱的气息。
酒井忠胜端坐在主位之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众人,直到厅内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诸位,军情急报,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博多湾失守,明军主力已经登陆,西线松浦隆信连破佐世保、伊万里,南线增田义次登陆岛原,萨摩藩被明军水师牵制,动弹不得。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再抱著之前的老法子,只会被明军一口一口吃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日起,推翻此前处处设防、分兵把守」的策略,全线收缩兵力,放弃所有非核心、无战略价值的据点,把所有能战的兵力,集中到几个关键节点上。
我们要做的,不是守住每一寸土地,而是集中力量,守住能决定战局的咽喉要道,最终把明军拖入我们想要的战局里!」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瞬间一片哗然。
众藩主和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显然被这个近乎疯狂的决定惊到了。
不等众人开口,酒井忠胜已经拿起了案上的第一支令箭,目光落在了岛原半岛的方向,沉声下令:「第一道将令,著驻守岛原半岛的两万守军,即刻放弃岛原全境,所有兵力分批次向北突围,向福冈城、小仓城一线收缩,与黑田忠之的福冈藩兵汇合,不得有误!」
这话一出,整个议事厅瞬间炸开了锅。
松平信纲猛地从队列里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对著酒井忠胜连连叩首,声音里带著极致的焦急:「老中大人!
万万不可啊!
岛原半岛是我们今年三月,花了整整三个月,死了三千多名旗本武士,才从明军手里硬生生夺回来的!
如今就这么拱手让出去,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会心寒的,全军的军心都会散的!」
他身后的一众谱代家臣,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劝阻:「老中大人!
请三思啊!
岛原一丢,长崎的明军就能毫无阻碍地北上,佐贺城的右翼就彻底暴露在明军的兵锋之下了!
到时候,我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啊!」
「军心?」
酒井忠胜冷哼一声。
「守在岛原那座孤城里,被明军南北夹击,最终全军覆没,就不会散了军心?!
你们只看到了岛原是屏障,却看不到它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地!」
他霍然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岛原半岛的位置,对著跪倒一片的众人厉声喝道:「你们自己看!
增田义次带著两万乱民,已经在岛原南部登陆,切断了岛原向南的退路。
长崎的李忠部,一万五千名辽东精锐,在北边虎视眈眈,随时可以南下合围。
汪翥的八十艘水师战船,封死了岛原西海岸的所有港口,连一条渔船都出不来!
岛上的两万弟兄,粮草只够撑二十天,弹药已经不足三成,被明军四面围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再不撤,就等著被明军一口吞掉,连骨头渣都不剩!」
酒井忠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们只看到了岛原那点土地,却看不到这两万精锐弟兄!
他们都是跟著幕府打了几十年仗的百战老兵,是我们手里最能打的力量!
把他们困在岛原,就是平白无故地耗死在那里,毫无价值!
把这两万人撤出来,我们就能在福冈一、小仓一线,多出一支完整的机动兵力!
进,可以挡住西线松浦隆信的推进,侧击博多湾的明军主力。
退,可以守住关门海峡的门户,保住九州和本州的联系!
这才是把钢用在刀刃上!」
一番话掷地有声。
原本跪地劝阻的众人,瞬间哑口无言。
酒井忠胜看著沉默的众人,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甘,可打仗,不是争一时的意气。
增田义次的那些起义军,是什么货色,你们心里都清楚。
大多是被逼上绝路的农民、浪人,还有手无寸铁的天主教徒,看似人多,实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连像样的盔甲、火器都没有,根本没有攻坚能力。
我们主动撤离岛原,他们就算占了半岛,也成不了气候。」
「他们占的地方越大,就要分越多的兵力去驻守,原本的机动牵制能力,就会彻底丧失。
而我们撤出来的两万精锐,却能立刻补上兵力缺口,在主战场上形成优势。
这笔帐,你们算不明白吗?」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松平信纲也满脸羞愧地站起身,退到了一旁,再也不敢提反对的意见。
酒井忠胜拿起第二支令箭,目光扫过议事厅内南部各藩的藩主,沉声下令:「第二道将令,九州南部各藩,立刻放弃沿海所有非核心据点,所有兵力向熊本城、
八代城集结。
除留下必要的守城兵力外,所有机动部队,必须在十日之内北上,抵达筑后川防线布防,死死挡住明军南下的脚步,不得延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萨摩藩藩主岛津家久派来的家臣身上,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至于萨摩藩,我已经派我的亲弟弟酒井忠次,带著幕府的监军,还有江户将军大人的亲笔手谕,前往鹿儿岛。
我给岛津氏两个选择:要么,立刻率领三万萨摩精锐,五日内北上参战,战后,幕府加封岛津氏十万石领地。
要么,按兵不动,坐视不理,战后,幕府便以通敌叛国论处,全族削藩改易,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这话一出,萨摩藩的家臣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连声应道:「嗨!属下立刻将老中大人的将令,快马加鞭传回鹿儿岛!
家督大人定然不会辜负将军大人和老中大人的期望!」
酒井忠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岛津氏这些外样大名,从关原之战起,就对德川幕府心怀不满,一直巴不得幕府和明军两败俱伤,好从中渔利。
可他更清楚,这些外样大名,最看重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义,而是自己家族的领地和存续。
明军打的是「尊王攘夷」的旗号,可一旦明军真的拿下了九州,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这些割据一方的外样大名。
大明要的是整个日本的臣服,绝不会允许岛津氏这样的地方豪强,继续割据一方。
这一点,岛津氏的老狐狸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他给出的条件足够诱人,威胁也足够致命。
十万石领地的加封,对任何一个大名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而削藩改易的威胁,更是掐住了岛津氏的命门。
恩威并施之下,岛津氏绝不敢真的坐视不理,就算是出工不出力,也必须把兵力派上来,至少要做出参战的样子,不敢给幕府留下任何把柄。
两道将令,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随著两道将令的下达,原本分散在九州千里海岸线上的十五万幕府军,如同收拢的五指,迅速向著三个核心节点凝聚。
短短五日之内,原本处处被动、四面漏风的防线,便完成了彻底的重构,形成了三个牢不可破的核心作战集群:
第一支,是佐贺核心总预备队。
以四万幕府直属旗本精锐为核心,驻守佐贺城,由酒井忠胜亲自统领。
这支集群,是整个九州战场的定海神针,不轻易投入战场,却能随时驰援东西两线的任何一处突发情况,彻底摆脱了此前被明军牵著鼻子走的被动局面。
第二支,是久留米、筑后川阻击集群。
以松平信纲率领的三万精锐为核心,配合细川忠利的两万熊本藩兵,在久留米一线构建梯次防线。
这支集群,是阻挡明军主力南下的核心屏障,死死卡在博多湾明军向九州南部推进的必经之路上,将明军主力牢牢锁在北九州的一隅之地。
第三支,是福冈、小仓侧翼集群。
以岛原撤回的两万守军、黑田忠之的一万五千福冈藩兵为核心,驻守福冈、小仓一线。
这支集群,向西可以阻挡松浦隆信的推进,向东可以随时侧击博多湾明军的侧翼,向北则牢牢守住关门海峡的门户,防止明军切断九州与本州的联系,如同一块樊子,死死钉在了明军几路大军的结合部。
当最后一支传令兵快马加鞭冲出佐贺城,将将令送往各处防线之时,酒井忠胜站在天守阁的窗前,望著远处连绵的群山,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丝。
他用壮士断腕的决心,放弃了数千里的非核心土地,换来了兵力的绝对集中,也终于在明军雷霆万钧的攻势之下,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不过...
想要真正挡住明军的攻势,光靠收拢兵力,远远不够。
收拢兵力的将令刚刚发出,酒井忠胜便紧接著下达了第二道核心命令。
全九州范围内,执行最严苛的坚壁清野令。
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针对明军最大的短板,量身定做的核心对策。
明军的火力再强,兵力再锐,也绕不开一个致命的问题。
跨海作战,后勤补给完全依赖海运。
他们的每一粒粮食、每一斤火药、每一枚炮弹,都要从千里之外的大明登莱、朝鲜釜山、琉球群岛,跨海运来。
一旦大军深入九州内陆,补给线就会越拉越长,只要能切断他们的就地补给能力,再不断袭扰他们的海运线,就算是铜浇铁铸的雄师,也会被慢慢拖垮。
为了将这道命令执行到极致,酒井忠胜几乎调动了幕府在九州所有的行政力量。
他亲自执笔,拟定了细致到极致的坚壁清野细则,每一条都精准地掐住了明军就地补给的命脉,甚至连一粒米、一口井、一间屋都没有给明军留下:
第一条,清粮清物,寸草不留。
沿海三十里范围内,所有农户、商户家中的粮草、牲畜、布匹、食盐、铁器,所有能被大军所用的物资,五日内必须全部运往内陆的堡垒、山城储存,一粒米、一头牛、一匹布都不许留给明军。
凡是藏匿物资者,一经查出,立刻斩首,邻里连坐。
凡是逾期未转运的物资,一律就地焚毁,绝不能落入明军手中。
第二条,毁路填井,断绝通行。
沿海三十里范围内,所有民用水井,全部用土石填埋,无法填埋的,必须投入巴豆、
草乌等毒物,彻底断绝水源。
所有能通行大军的官道、乡道,全部挖掘深达一丈的壕沟,布设拒马、铁蒺藜,所有桥梁、栈道,一律焚毁、拆除。
所有能通行重车辆的平坦路段,全部翻耕成水田、泥沼,让明军的重型火炮、辎重车辆,寸步难行。
第三条,锁河封港,阻绝航运。
九州西部、北部所有能通航的河道,全部用沉船、巨石、木桩堵塞主航道,沿河的渡□、码头、仓库,一律焚毁,片板不留。
河道两岸,每隔五里修建一座瞭望哨和小型土石堡垒,驻扎一队武士,一旦发现明军的船只、斥候,立刻点燃烽火预警,同时袭扰其登陆、取水行动,绝不让明军轻易利用内河航道运输补给。
第四条,迁民入堡,隔绝接触。
沿海三十里范围内的所有民户,无论老幼,五日内必须全部迁入内陆的寨堡、山城之中,由各藩统一管理,发放粮草。
凡是逾期未迁、私自留在沿海地区者,以通敌论处,就地斩首。
同时,严禁任何百姓、商贩与明军接触,严禁向明军出售粮草、物资、情报,敢有通敌者,全族处死,邻里十户连坐。
沿海地区的铁匠、木匠、药师、船匠等工匠,必须全部迁往内陆的佐贺、熊本城中,由幕府统一管理,凡是私自留在沿海、或为明军服务者,全族抄斩。
第五条,严查督办,军法从事。
幕府派出三十六支旗本执法队,每队三十名精锐武士,由一名旗本将领统领,奔赴九州各藩,全程监督坚壁清野的执行情况。
各藩藩主为第一责任人,凡是执行不力、敷衍了事者,立刻就地免职。
凡是故意藏匿物资、给明军留下补给者,无论是大名、乡士还是百姓,一律切腹谢罪,情节严重者,全族流放。
当这道严苛到极致的坚壁清野令,随著执法队的脚步,传遍九州各藩之时,整个北九州都震动了。
不少藩主、乡士都觉得这道命令太过残酷,可在幕府执法队的钢刀之下,没有人敢有半分违抗。
毕竟,酒井忠胜的将令里写得清清楚楚,战时状态,军法为先,凡是违抗者,格杀勿论。
短短十日之内,北九州的沿海地区,彻底变成了一片彻头彻尾的「无人区」。
从博多湾到长崎港,从佐世保到鹿儿岛,沿海三十里内的村庄,全部被焚毁,只留下一片片焦黑的废墟。
官道被挖得沟壑纵横,桥梁被拆得七零八落,连一口能喝的水井都找不到。
原本熙熙攘攘的渡口、码头,全部被沉船、巨石堵塞,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海风里摇摇欲坠。
而这一切,给登陆的明军,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邓世忠率领的明军主力,在博多湾登陆之后,原本计划借著大胜的势头,三日之内拿下久留米,彻底打开南下的通道。
可大军向南推进了不到三十里,就彻底陷入了困境。
先锋部队传回的消息,让邓世忠暴跳如雷:
沿途的村庄全部被焚毁,粮草、物资被洗劫一空,所有的水井都被填埋、投毒,大军别说就地征集粮草,就连一口能喝的水都找不到。
更麻烦的是,官道被彻底破坏,到处都是深达数丈的壕沟和泥沼,重型火炮根本无法通行,士兵们只能一边修路,一边推进,原本一日能走五十里,现在三日都走不了三十里。
原本势如破竹的攻势,硬生生被拖成了蜗牛爬行。
邓世忠不得不下令,大军暂停推进,同时派出大量兵力,保护从博多港到前线的补给线。
可随著大军不断深入,补给线越拉越长,需要的护卫兵力也越来越多,原本可以用于进攻的一万五千精锐,足足分出了六千人,用于保护补给线和修缮道路,进攻兵力被严重稀释,原本的作战计划,彻底被迫搁置。
更让明军头疼的,是酒井忠胜借著坚壁清野,发动的舆论战和全民袭扰。
酒井忠胜很清楚,单纯的坚壁清野,只能困住明军的脚步,却无法真正击垮他们。
想要彻底把明军拖入人民战争的泥潭,就必须把整个北九州的百姓,都绑在幕府的战车上。
他借著日本神道教的影响力,给全九州的神社神官下达了命令,让他们在每一座神社、每一个村落,四处宣讲:
明军是来自异国的侵略者,是亵渎神明的蛮夷,他们登陆日本,不仅要侵占土地,还要烧毁神社,屠戮百姓,灭绝天照大神护佑的神国。
这场战争,不是幕府和大明的战争,是整个日本民族,抵御外来侵略者的卫国战争。
凡是能袭杀明军者,神社为其祈福,幕府为其加封领地。
凡是帮助明军者,就是神国的叛徒,死后会坠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套宣传,精准地戳中了日本百姓的心理。
在这个时代的日本,神道教的信仰深入人心,天皇和神社,在百姓心中有著至高无上的地位。
原本,不少百姓对德川幕府的高压统治心怀不满,甚至对打著「尊王攘夷」旗号的明军,抱有几分期待。
可在幕府的焦土政策和舆论宣传之下,他们的家园被焚毁,亲人被强行迁走,所有的苦难,都被算到了明军的头上。
原本对幕府不满的百姓,纷纷站到了幕府一边。
不少熟悉地形的乡士、浪人、猎户,自发组成了数十人的小队,躲在山林里,不断袭扰明军的小股巡逻队、运输队。
他们不与明军正面交锋,只是借著对地形的熟悉,打了就跑,时不时放冷枪、设陷阱、烧粮草,让明军防不胜防。
短短半个月内,明军就有十余支巡逻队被袭,伤亡超过三百人,数支运输队被伏击,损失了大量的粮草和弹药。
邓世忠不得不下令,严禁小股部队单独行动,所有巡逻队,人数不得少于五十人。
可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杜绝这种无休止的袭扰。
明军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境地:
正面战场,他们能轻松击溃任何一支幕府军的主力,可背后,却处处挨刀,日夜不得安宁。
大军的推进速度越来越慢,粮草、弹药的消耗速度,却远超预期,原本锐不可当的攻势,硬生生被拖入了泥潭之中。
当邓世忠将前线的困境,快马加鞭传回平户岛的沈有容行辕之时,酒井忠胜正站在久留米前线的阵地上,看著自己亲手设计的防御体系,眼底露出了一丝冷硬的笑意。
坚壁清野,只是困住了明军的脚步,想要真正挡住明军的主力,就必须拿出一套能抵消明军火器优势的战术。
双方在火力上的差距,是天壤之别。
再搞战国时期那种密集阵型的集团冲锋,就是给明军的火炮当活靶子,派多少人上去,都是白白送死。
所以,他给前线部队定下的核心战术,就是彻底放弃平原野战,依托山地、堡垒、壕沟,打梯次防御、层层阻击,把明军拖入近战、夜战、山地战、巷战,用地形的优势,彻底抵消明军的火力优势。
为了设计这套防御体系,他亲自赶赴久留米前线,在阵地上待了整整七天,和松平信纲、一众身经百战的武士,还有荷兰来的火炮教官,反复推演、修改,最终设计出了一套彻底颠覆日本传统城防战术的防御体系,精准地针对明军的火器优势,招招都打在了明军的软肋上。
这套体系的核心,就是放弃高大的城墙,构建「散堡+壕沟」的纵深防御体系。
酒井忠胜彻底摒弃了日本传统的、高大厚重的石质城墙。
这种城墙,在明军的重型红夷大炮面前,和纸糊的没有区别,几轮炮击就会被轰塌,反而会造成大量的人员伤亡。
他下令,在久留米以北的平原上,沿著筑后川的支流,修建了数百个小型土木堡垒,形成了前后三道、纵深长达二十里的防御带。
这些小型堡垒,长宽不过数丈,全部用数层厚厚的原木、夯土、砂石堆砌而成,顶部覆盖著三尺厚的泥土,能抵御轻型火炮的直接轰击,就算是重型红夷大炮,也要数发炮弹才能彻底摧毁。
每个堡垒里,只驻扎十几名精锐武士,配备两挺铁炮、数杆长枪,堡垒之间,用深达六尺的壕沟相连,壕沟两侧,都修建了防炮斜面和射击孔,各个堡垒之间,能形成无死角的交叉火力。
明军想要攻克一个堡垒,就要付出不小的伤亡。
就算他们付出代价,攻克了一个堡垒,后面还有数十个堡垒在等著,根本无法形成单点突破,更别说全线推进了。
往往十几发炮弹轰过去,才能摧毁一个堡垒,可堡垒里的十几名武士,总能在被摧毁前,用铁炮、弓箭,给明军造成不小的伤亡。
这套体系的第二环,就是利用山地地形,构建「山城防线」。
久留米周边多山,地势起伏极大,官道大多沿著河谷修建,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地。
酒井忠胜下令,在所有能俯瞰官道、河谷的山头上,都修建了小型山城和瞭望哨。
这些山城,都建在易守难攻的山顶之上,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能通行,里面囤积了足够的粮草、水源和弹药,驻扎著数十名到上百名不等的武士。
这些山城,居高临下,能清晰地看到明军的一举一动,随时可以用烽火传递军情。
明军的重型火炮,根本无法运上陡峭的山地,想要攻克这些山城,只能靠著步兵仰攻,伤亡极大。
就算明军拿下了平原地区,这些藏在山地里的堡垒,也会不断袭扰他们的补给线,让他们无法安心推进,如同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
第三环,也是最让明军头疼的一环,就是放弃大规模集团冲锋,主打「小队夜袭、近身白刃战」。
酒井忠胜严令前线所有部队,绝对禁止在白天对明军的阵型发起大规模冲锋。
在明军的燧发枪和火炮面前,大规模的集团冲锋,和自杀没有区别。
他要求前线的武士,化整为零,以三十到五十人的小队为单位,利用夜间、雨天、雾天等恶劣天气,不断袭扰明军的营地、前哨和补给线。
这些武士小队,都是从各藩挑选出来的精锐,精通近身格斗和山地潜行。
他们借著夜色的掩护,偷偷摸到明军的营地外围,不追求大规模的战果,只是放火烧粮草、炸弹药库、杀哨兵、制造混乱,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就算明军发现了他们,派出部队追击,他们也能借著对地形的熟悉,迅速遁入山林之中,让明军无从追击。
这种无休止的夜袭,给明军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几乎每天夜里,明军的营地都会响起枪声和喊杀声,士兵们日夜不得安宁,精神时刻处于紧绷状态,疲惫不堪。
不少部队,甚至出现了夜惊的情况,一到夜里就草木皆兵,战斗力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这种夜袭,极大地加快了明军弹药的消耗速度,原本储备的弹药,不到一个月就消耗了近四成,不得不从博多港反复运输,也给了幕府军更多袭扰补给线的机会。
除此之外,酒井忠胜还针对明军的火炮,专门设计了一套反制工事和战术。
他下令,在所有的堡垒、壕沟前,都挖掘了大量的防炮坑和斜向防爆壕,让明军的炮弹落地后,无法形成大范围的跳弹杀伤,极大地降低了火炮的威力。
在明军火炮的必经之路上,埋设了大量的火药陷阱、铁蒺藜和绊马索,迟滞他们的火炮推进速度。
同时,他还从各藩的铁炮队里,挑选了数百名枪法最精准的射手,组成了专门的「炮杀队」,专门借著明军火炮发射的间隙,用重型铁炮,远距离射杀明军的炮手、观测手,让明军的火炮,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威力。
这套环环相扣的防御战术,很快就收到了奇效。
邓世忠率领的明军主力,在久留米以北,被这套纵深防御体系,死死挡住了整整半个月。
原本计划三日拿下的久留米城,打了半个月,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却只向前推进了不到十里地。
明军的火炮,能轻易轰塌高大的日式城墙,却对这些分散、隐蔽的小型土木堡垒束手无策,往往十几发炮弹轰过去,才能摧毁一个堡垒,得不偿失。
明军的攻势,彻底被迟滞了。
原本速战速决的战局,被酒井忠胜硬生生拖入了他最想要的持久战、消耗战之中。
陆上的防线稳住了,可酒井忠胜心里清楚,制海权的丧失,是幕府军最大的软肋,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明军水师掌控著九州沿海的绝对制海权,四百余艘战船,数百门重型火炮,在海面上横行无忌,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幕府军只能被动防守,疲于奔命,永远不知道明军的下一刀,会砍向哪里。
想要彻底翻盘,就必须在海上破局。
幕府的水师,无论是舰船规模、火炮数量,还是海战能力,都远远不是明军水师的对手。
幕府最大的安宅船,在明军的大福船面前,就像个小不点,船上的火炮数量,连明军战船的零头都不到。
正面和明军水师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白白葬送掉仅有的海上力量。
所以,他没有选择硬碰硬。
明军的战船,大多是大型福船、炮船,火力强、防护好,但是吃水深,在近岸浅海区域行动不便,夜间、雾天的巡逻,也存在巨大的漏洞。
而日本本土,有著数百年的航海传统,濑户内海、九州沿海,有著大量熟悉地形、精通海战的海贼、水匪,还有不少战国时期遗留下来的水军余部,最擅长的就是近海袭扰、
跳帮作战。
他下令,从九州、濑户内海征召了数百艘小型关船、小早船,这些船体积小、速度快、转向灵活,吃水极浅,能在浅海礁石区自由穿行。
同时,他收编了濑户内海的村上水军余部,还有九州沿海的数十股海贼,组建了数十支海上袭扰小队,每队配备五到十艘小船,专门盯著明军的运输船、补给船下手。
这些袭扰小队,从不与明军水师主力正面交锋,专门借著夜色、雾天、大风天气,从浅海、岛礁之间偷偷摸出来,用火箭、火船、火药罐袭击明军落单的运输船队。
得手之后,立刻远遁,绝不恋战。
就算被明军的巡逻战船发现,他们也能靠著船小灵活的优势,迅速逃进浅海礁石区,让明军的大型战船根本无法追击,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逃走。
同时,酒井忠胜还借著荷兰人提供的技术,在博多湾、关门海峡、佐世保湾等重要航道,大量布设了水底雷。
这些水雷用密封的木箱包裹火药,用绳索连接著水下的触发机关,沉在航道的水底,一旦明军的船只驶过,触碰到机关,就会立刻引爆火药,炸穿船底。
这套不对称的海上袭扰战术,很快就收到了惊人的效果。
短短一个月内,明军有十余艘运输船被击沉、俘获,数艘大型战船触雷受损,从釜山到博多湾的海上补给线,变得危机四伏。
明军水师不得不分出近一半的战船,用于航线护航和港口巡逻,原本可以用于登陆作战、火力支援的战船,被大量牵制,海上的绝对优势,被一点点削弱。
沈有容不得不下令,运输船队必须组成大型编队,在水师战船的护航下才能航行,补给的运输效率,大打折扣。
海上的困局稍稍缓解,酒井忠胜立刻走出了第二步棋,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把所有的外交筹码,都压在荷兰人身上,逼著荷兰人兑现承诺,下场参战。
不过...
这恐怕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完成。
就在酒井忠胜在九州前线,一点点稳住战局的时候,京都传来的天皇退位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差点让他所有的布局,前功尽弃。
当京都的快马,将后水尾天皇退位、传位给三岁皇女兴子内亲王的消息,送到佐贺城的时候,酒井忠胜正在和松平信纲商议久留米的防务。
看完密报的那一刻,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件事的后果,太严重了。
明军从登陆九州的第一天起,就打著「尊王攘夷、还政天皇」的旗号,这也是他们能在九州快速立足,甚至吸引不少日本百姓、浪人归附的核心原因。
日本的武士和百姓,将天皇奉若神明,「尊王」这两个字,有著无与伦比的号召力。
而后水尾天皇的退位,本质上就是对德川幕府的无声控诉,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控诉幕府的跋扈与僭越。
一旦这件事被明军抓住,大肆宣传,幕府就会彻底陷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道义被动,甚至会有大量的大名、武士,因为「尊王」的理念,倒向明军。
这是比明军的火炮,更致命的威胁。
一旦处理不好,幕府就会彻底失去人心,就算能在战场上挡住明军,也会从内部彻底崩塌。
议事厅内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松平信纲脸色惨白,喃喃自语:「完了————这下全完了————将军大人在京都,把天捅了个大窟窿啊————」
酒井忠胜闭了闭眼,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现在不是抱怨、震怒的时候,必须立刻拿出应对之策,稳住后方,破解明军的舆论攻势,否则,前线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他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做出了两个决定,用最快的速度,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后方,也釜底抽薪,破解了明军最大的舆论优势。
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派人赶赴京都,面见德川家光,推动幕府与朝廷的暂时和解。
他连夜写了一封亲笔信,派自己最信任的亲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
在信里,他写得清清楚楚:
当下是幕府生死存亡的关头,外有明军大兵压境,内有舆论汹汹,绝不能再和朝廷激化矛盾。
必须立刻收回对朝廷的强硬措施,恢复中院通村等三位公卿的官职,暂停收回紫衣的敕令,对退位的后水尾上皇,给予最高的礼遇和供奉,同时以新继位的明正天皇的名义,下诏安抚天下。
他在信里反复强调,德川家光想要彻底掌控朝廷,是长久之计,可现在外患当头,必须先稳住皇室,哪怕是暂时的妥协,也要先把皇室绑在幕府的战车上,绝不能让他们成为明军的旗帜,成为全日本反幕府势力的精神领袖。
只希望,三代将军大人,能够放弃自己的私人恩怨罢!
最后。
酒井忠胜还做了最坏的打算。
在关门海峡布防!
关门海峡,位于九州和本州之间,最窄处只有数百米宽,是连接九州和本州的唯一海上通道,也是幕府军最后的生命线。
只要守住关门海峡,本州的援军、粮草、弹药,就能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九州,就算丢了北九州,也能在南九州稳住阵脚,慢慢和明军耗下去。
可一旦关门海峡丢了,九州就会变成一座孤岛,十五万大军就会被明军彻底围死,插翅难飞。
为了守住这条生命线,酒井忠胜下了血本。
他把自己最信任的谱代大名、内藤忠兴率领的一万幕府旗本精锐,放在了关门海峡两岸的小仓城和下关城,构建了九州最坚固的海陆联合防线。
除此之外,他还向江户的德川家光,发出了最紧急的求援信。
在信里,他详细说明了九州的战局,请求德川家光立刻从本州各藩调集援军,在本州西部的山口、广岛一线集结,随时准备渡海支援九州。
同时,他请求德川家光,立刻从江户城调拨至少一百万两白银、百万石粮草、数十万斤火药,运往九州前线,支撑长期作战。
当所有的部署全部完成,所有的后手全部安排妥当之时,酒井忠胜独自一人,站在了佐贺城的天守阁最高处。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丝。
自己的这套应对之策,不能立刻击退明军,却能把这场战争,拖入漫长的消耗战。
而明军跨海作战,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
只要能守住半年以上,明军的后勤压力就会达到极限,大明国内的反对声音也会越来越大,最终只能选择撤军。
可他心里也明白,这场战争,从明军登陆九州的那一刻起,德川幕府就已经输了。
就算最终能击退明军,幕府的威望也会一落千丈,外样大名的离心力会越来越强,延续了数十年的锁国体制,也会彻底崩塌,德川幕府的统治,已经埋下了崩塌的隐患。
可眼下,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用尽所有的手段,先守住九州,守住德川家的江山。
至于未来,只能交给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