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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入世

    第96章入世


    李存真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堵住,呼吸变得极为沉重。


    李存真没有说谎,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可是他的心并没有因此感到平静,反而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一样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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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


    李存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干干净净,没有沾一滴血,也没有沾一粒灰尘。


    干净得是不真实。


    此时,左若童走到他面前,温和一笑。


    「存真,你做得对!」


    「你守住了底线,刀是那男人的刀,罪是那男人的罪,你依然是清净的!」


    李存真刚要开口。


    忽然,他上前一步,双手死死地抓住李存真的肩膀,几乎是嘶吼一般。


    「你绝不能沾染俗世的脏水!」


    李存真猛地擡起头,眼中闪过疑惑和惊讶。


    师父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但下一刻,他感到肩上一轻,左若童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李存真点了点头,表示听清楚了左若同的话。


    但质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自己过去一直以来的坚持,是不是一种逃避。


    所谓的诚与不损一毫。


    这两条铁律出现的原因,只是为了让他避开所有可能产生不安的选择。


    不沾因果,不欠人情,不说谎,不害人。


    但现在。


    李存真发现这个理由好像说服不了自己。


    没等他细想,周围的景象猛地扭曲崩塌。


    刺鼻的腥臭味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瞬间充斥了鼻腔。


    李存真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废弃的地下仓库中。


    四周昏暗潮湿,墙壁上布满了诡异的黏液,像是某种虫类移动留下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臭的味道,混着铁锈和霉菌的气息。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倒着两个人。


    他们两人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嘴唇发乌,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甚至鼓起了一个个蠕动的可怖血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钻动。


    「救......救我....


    「9


    其中一人看到李存真出现,求生意志爆发,竟是在这种情况下伸出了手,声如游丝。


    李存真一愣,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


    又注意到了在那两人中间还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女孩。


    她穿着破损的无菌服,露出下面已经算不上人的流脓的皮肤,衣服上还印着某个神秘医药组织的标志,沾满了污渍和黏液。


    女孩双眼无神地睁着,眼球像两颗死鱼的眼睛,没有焦距,没有神采,早已失去了神智,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与此同时,一种肉眼可见的墨绿色毒,正源源不断地从女孩的每一个毛孔中散发出来。


    那炁毒如同实质般的毒瘴,将她周围几丈的范围彻底笼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而腥臭的味道,闻一下就让人头晕目眩。


    一股莫记忆忽然涌入李存真脑海中。


    蛊身圣女,陈朵。


    从小用数百种蛊毒浸泡,被人为炼制到极致,乃是将人体本身作为蛊盅的绝命蛊毒。


    也就是说,只要她还活着,只要还在呼吸,她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外释放剧毒。


    李存真是修行之人,有护体真,能在毒瘴中撑上一段时间。


    但他救不了人,这种蛊毒一旦入体,除非切断源头,否则神仙难救。


    而切断源头的唯一方法....


    李存真看向那个毫无神智、可怜无辜的女孩。


    她从小到大都被当作工具而不是人对待,也许都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想要阻止的话,必须杀了她。


    只有让这具身体彻底死亡,蛊毒的源泉才会停止,周围的其他人才有一线生机。


    但是,她做错了什么。


    陈朵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被人折磨、被人炼制成了一件兵器。


    她本身是完全无辜的。


    如果杀了她,这甚至都不是简单的见死不救或者撒谎,这是毫无争议的杀害无辜之人。


    李存真浑身颤抖。


    最终,他选择了坐视那两位男人死亡。


    就在这时,李存真忽然感到天地旋转了一下。


    他的视角忽然被某个神秘的存在拉得很高,高到可以看见陈朵身上无边无际的蛊毒一直向整个城市蔓延。


    李存真看到陈朵身上的蛊毒向陆家主蔓延。


    李存真看到陈朵身上的蛊毒向张静清蔓延。


    紧接着,陆瑾与张之维的面孔在此时出现。


    「师兄,救救叔父!」


    「老李,救我师父!」


    李存真一愣,眼神再次变得犹豫。


    就在这时。


    「不可!!」


    一声凄厉到极点、犹如夜枭泣血般的咆哮在地下仓库内炸响。


    左若童的身影凭空出现。


    他不知何时变得发髻散乱,双眼赤红如血。


    他死死地抓住李存真的双臂,指甲深深地刺破了李存真的道袍,扎进皮肉,鲜血渗出「存真!你疯了吗!」


    「你对无辜之人起杀心了是不是?!」


    左若童唾沫横飞。


    「你如果对她出手,你就犯下了滥杀无辜的天大业障!你一辈子的清净就毁了!你会被因果业火烧成灰烬的!」


    「可是..


    「」


    李存真双目通红,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陆瑾。


    「师兄!我叔父待我如子,他不该死啊!」


    张之维也低下了头。


    「老李,我可就这一个师父,我从小跟着他一块长大的师父,比亲爹还亲啊!」


    而另一边。


    「那是他们的命!是他们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左若童依旧在疯狂呐喊。


    「这业障不是你造成的!你没有义务救他!」


    「你需要做的只是站在这里!什么也别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刺耳。


    「为了两个注定要死的人,染黑你自己无瑕的灵魂,值得吗?!」


    「听师父的,别去!转过身,当做没看见,保住你的心安!」


    李存真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两个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那个少年蜷缩在胡同里,无声地哭泣,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


    第二个画面,是那个女人被拖进黑暗,腿骨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时,他都保住了自己以为的心安。


    是的,李存真可以为自己辩解。


    他没有说谎,他没有害人,他什么都没做。


    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可是..


    他就是不心安。


    从那个胡同走出来的时候,他不心安。


    从那个旧城区离开的时候,他不心安。


    他的心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那种不安,那种自我厌恶,像附骨之疽一样缠着他。


    他一直在想,如果他说谎了,如果他没有指那条路,如果他没有说出那个女人的藏身结果又当如何。


    他会说谎,会违背诚,会背下因果。


    但能救下那个女人。


    李存真还会感到不安吗?


    也许会。


    因为他说谎了。


    但那种不安,真的比眼睁睁看着她被打断腿更沉重吗。


    李存真再次陷入了犹豫。


    就在这时。


    陆家主与张静清都已经死去。


    陆瑾与张之维的咒骂充斥在李存真耳边。


    蛊毒再次扩散。


    城中无数人群。


    李存真忽然眼神一愣。


    他看到李慕玄和李老板也在人群之中。


    两人一前一后开口。


    「三哥,救我!」


    「老三,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你要看着我死在你面前吗?」


    李存真脑中的念头被打断,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要救走自己的父亲与弟弟。


    但一道白影闪过,左若童再次拦住了他。


    「存真!人各有命,上天注定,李老板和慕玄今日该有此劫。」


    「这不是你出手的理由!」


    李存真面色焦急。


    「那是我爹!师父,你给我一个不出手的理由!」


    左若童似乎早有准备,回答道。


    「李存真,陈朵无罪,你要是杀了陈朵,你以后会心安吗?」


    心安..


    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以来坚持的诚和不损一毫,从来都不是目的。


    它们是手段。


    是为了让他在这个充满因果和业障的世界上,找到一个支点,一个让他心安的理由。


    可如果这个支点本身,变成了让他心安理得地见死不救的借口。


    那它就不是支点了。


    那它是一堵墙。


    一堵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的墙。


    他不说谎,所以他不用承担说谎的代价。


    他不害人,所以他不用承担害人的罪孽。


    什么都不做,理所当然,他什么都不欠。


    多干净啊。


    多安全啊。


    可是,不舒服。


    李存真深吸了一口气。


    他擡起头,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而又可怖的脸。


    「原来如此...


    「」


    「你不是我的师父。」


    左若童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是心魔。」


    「你是隐藏在我灵台之中伪装成本心的外念。」


    「你说得对,我所求者,一直都只不过是一个心安,所谓的诚与不损一毫,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话音刚落。


    左若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五官开始扭曲,他犹是厉声喝道。


    「李存真!你在胡说什么......我是你的师父!」


    「不!」


    李存真摇了摇头。


    「我的道,不是逃避。」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无辜的女孩,看着她空洞的双眼。


    「如果我今天为了所谓的不沾杀孽,看着我父亲和弟弟死在这里.


    「」


    「就算真有天道,判定我无罪,就算因果真算不到我头上。」


    「可天道之外,有我本心。」


    「我会判我..


    」


    「有罪。」


    李存真迈步踏入那片致命的绿色毒瘴,修为不知何时已经恢复。


    护体真与蛊毒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他走到陈朵的面前。


    女孩依旧毫无神智地睁着眼睛,像是一个坏掉的破布娃娃。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正在杀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一种灾难。


    「对不起。」


    李存真轻声说道。


    他擡起右手,并指成剑,指尖凝聚出璀璨而纯粹的光。


    一剑刺入女孩的心脏。


    女孩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的空洞彻底涣散,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像一片落叶。


    四周源源不断散发的蛊毒,终于成了无源之水。墨绿色的毒瘴开始缓缓消散,空气中甜腻腥臭的味道渐渐变淡。


    李存真站在原地,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他实打实地,杀死了一个没有任何过错的人。


    心中有愧疚,有悲凉。


    但唯独没有迷茫。


    「你这疯子!你这魔头!」


    「你毁了自己的道!!!」


    与此同时,左若童在毒瘴边缘凄厉地尖叫,他的身形开始剧烈扭曲,明灭不定,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李存真转过身,走向那形容枯槁的心魔。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犹如经历了雷劫洗礼的古剑,锋芒内敛,却坚不可摧。


    「你这伪托吾师之名的魔障。」


    李存真擡起那只染血染尘,但也因此变得更加真实的右手。


    「从今以后,若有必要,人命,因果,业障....


    「」


    「我背了就是。


    他一剑斩出。


    嗤—


    剑气划破虚空,瞬间洞穿了心魔的眉心。


    「存真...


    」


    心魔扭曲的面容在这一刻突然凝固,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随后,它如同被打碎的瓷器一般寸寸龟裂。


    轰心魔化作漫天黑雾,连同周围的地下仓库、毒瘴、昏迷的家人,整个虚假的幻境,轰然崩塌。


    同福客栈后院。


    巨大的黑色虫茧猛地一震,随即像被烈日炙烤的残雪般迅速消融,化作缕缕青烟散去。


    李存真盘腿坐在蒲团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微风拂过小院,吹动他鬓角的白发。


    他看到了站在一旁面露惊叹的白寻,以及靠在墙边,眼中闪过一丝探寻的张之维。


    他的双眼犹如幽深的古井。


    没有了往日那种刻意避开尘埃、生怕行差踏错的拘谨与洁癖,反而多了一份历经世事残酷后,敢于将业障扛在肩上的坚韧与豁达。


    他坐在这四方小院中,却仿佛已经张开双臂,彻底接纳了那广阔无垠、充满无奈与因果的万丈红尘。


    入世,方得真自在。


    李存真想着。


    下一刻。


    一直未能练成的三昧真火与久久未能突破的逆生三重同时自行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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