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止


    随着那道苍老的声音落下，李存真感到口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孕育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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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热，沉重，像是一颗种子在舌尖深处生根发芽。


    法在口中。


    李存真下意识地张开嘴。


    下一刻，一道九彩光芒从喉间涌出，刹那间将整个昏暗的洞穴映照得流光溢彩。


    那光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璀璨而厚重。


    这两种本该有些矛盾的意向同时在它身上显露。


    石壁上的夜明珠在这光芒面前黯然失色，连石室的轮廓都被这道九彩光晕重新勾勒了一遍。


    紧接着，光芒猛地收缩，化作一道细流，直冲他的泥丸宫。


    庞杂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在他的意识中轰然炸开。


    李存真感到自己的泥丸宫剧烈摇晃起来，甚至那股冲击力还在向外扩散，从泥丸宫蔓延到上丹田，又从上丹田震向中丹田和下丹田。


    「为我护法！」


    他来不及多做反应，低喝一声，勉强挤出四个字。


    接着立刻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将心神沉入体内。


    无根生站在一旁，看着李存真口中喷出九彩光芒，又看着光芒没入他体内，整个过程不过几息的时间。


    他还没有弄清楚李存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李存真喊出那四个字，无根生才意识到李存真竟然已经得到传承了。


    「得嘞。」


    他低声应了一句，没有废话，直接走到李存真身旁坐下，面朝洞穴入口的方向，将李存真挡在自己身后。


    无根生将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的石壁和通道，仔细地为李存真护法。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


    夜明珠的幽光重新占据了主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壁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无根生这才有时间惊讶，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李存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不愧是生而知之...


    59


    「这福源与悟性，果真远非常人可比。」


    就在无根生感慨的同时。


    李存真的意识已经沉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那种混沌不是黑暗，也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没有边界、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左右的原始状态。


    他的感知在这片混沌中飘荡，像是被抛入了一片无限广阔的水域，既无法触底，也无法浮出水面。


    然后，他看到了光。


    那光从混沌深处缓缓升起，像是有人在水底点燃了一盏灯。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将周围的混沌一点点驱散。


    李存真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顶。


    脚下的山峰高耸入云，周围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和翻涌的云海。


    风从云海中吹来，带着清冽的气息，像是在雪山之巅才能呼吸到的那种纯净空气。


    天空中有东西在飞。


    那是一位身著白衣的仙人，脚踏一朵祥云，衣袂飘飘，从云海之上悠然掠过。


    他的身形若隐若现，像是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能引起周围天地之气的共鸣。


    然后，仙人擡起手，轻轻一挥。


    远处的群山瞬间改变了形状，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另一座山峰沉入地下。


    数条河流改变了流向，在空中划出弧线后重新落入地面。


    天地之力在他的指尖流转，日月山川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被他随意拨弄。


    紧接着，那仙人又在原地盘坐，身形渐渐变得透明。


    他的血肉、骨骼、五脏六腑一层一层地化作流光，最后整个人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但消散之后，另一处山顶上，他的身形又重新凝聚出来，完好无损，像是从未离开过。


    仙人做完这一切，便不再停留，踏着祥云消失在云海尽头。


    李存真站在山顶，目光惊讶的同时又有些茫然。


    凭虚御风，搬山填海，聚散随心。


    这些仙人手段固然神奇，可为何会出现在仙止的传承之中。


    来不及多想。


    山顶的景色再次变换。


    李存真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道观的庭院中。


    庭院不大，几棵老松，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一个道人正坐在石凳上打坐。


    那道人的样貌很普通，穿着灰布道袍，面容清瘦，看起来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修行者。


    但李存真注意到，当他运功的时候，他的气息在经脉中流转的路径，与方才那位仙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仙人的气息是与天地融合的，每一次运功都是在撬动天地本身的力量。


    而这个道人的气息，是从自身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一路向上，最终从四肢百骸中散发出去。


    他是在用自己的力量去影响外界，而不是借用天地的力量。


    虽然最终呈现的效果有些相似，但路径和根源完全不同。


    李存真又看到了更多。


    有修行者以轻功跃上屋顶，虽能短暂滞空，却无法真正飞行。


    有修行者以丹药延年益寿，虽能活过百岁，却终究难逃生死。


    有修行者以真炁搬运重物，虽能举起千斤之石，却不能动山岳分毫。


    有修行者以内气淬炼肉身，虽能断肢重生，却做不到聚散由心。


    这些手段与方才仙人的神通全都对应相似，却又有着本质区别。


    一个是仙法，一个是术法。


    就在他看得入神时，紫阳山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近距离观察仙人神通与修士手段之后，你可知道他们二者之间的区别。」


    李存真心中一震，连忙回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紫阳山人的身影又出现了。


    他盘坐在半空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面目依旧模糊，却比方才显得更加真实了一些。


    「你方才先看到的，是仙人神通。」


    紫阳山人缓缓说道.


    「腾云驾雾，移山填海，聚散由心，长生不死，此乃仙法之真貌。」


    他顿了顿，又道。


    「而你随后看到的，是修士之手段，两者之间，看似相近，实则有天壤之别。」


    李存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仙人引天地之力为己用，修士以自身之力撼天地。」


    紫阳山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是在一点点拉近与李存真之间的距离。


    「这一进一出，便是凡人所能达到的顶峰。」


    「但你若想再进一步，便需要一条桥梁。」


    李存真的呼吸罕见的变得急促。


    紫阳山人依旧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将那手段取名为仙止。」


    「取的是仙法之威，止步于此之意。」


    「从今以后，只要你将普通修道之士的手段彻底融汇贯通，再辅以仙止之法，便可使得这些修士手段的威力达到与仙法平齐的地步。」


    他伸出手，指向李存真的胸口。


    「你身上有逆生三重，有无漏金刚，有武侯奇门，有三昧真火。」


    「将其中任意一门练至完全掌握，再以仙止运转，便可将术法升华为仙法。」


    「比如逆生三重配合仙止，散聚由心，断肢重生不过是最浅显的运用；无漏金刚配合仙止，不漏不坏，水火不侵，与真正的金刚不坏之身别无二致。」


    「你的身体与仙人之身再无分别。」


    「若是再学会全真的出阳神之术，并以仙止运转，使得灵魂不朽，元神不灭。」


    紫阳山人模糊的面容微微一动，李存真有种自己正在被盯着的感觉。


    只听他呵呵一笑，而后说道。


    「到那时，即便没有真正飞升，你也可称得上一句陆地神仙。」


    李存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开口。


    他想开口问什么，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最终却只能化作一个简单的点头。


    紫阳山人的身影渐渐变淡，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去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记住我说的话，将仙止修至大成，再来寻我。」


    「吾将在天外等你。」


    石室中，李存真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还残留着方才那些神异景象的余韵，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李存真看了一眼身旁的无根生。


    那人正背对着他，面朝洞穴入口，姿态警觉而安静。


    「醒了？」


    无根生头也不回地问。


    「醒了。」


    李存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


    「多谢。」


    无根生这才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身上的警觉消失，化作好奇和油腔滑调。


    「怎么样？得了什么好东西？」


    李存真想了想，如实答道。


    「一门可以将修士手段升华为仙人神通的办法。能将术法的威力推至仙法的层面，故而名曰仙止。」


    无根生瞳孔微缩。


    「仙止.


    他砸吧砸吧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具体是什么？」


    李存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具体就是，能将术法升华为仙法。」


    无根生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像是被这个回答噎住了。


    他揉了揉后脑勺，没有再追问。


    「行吧，看来是我悟性不够。」


    无根生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走向李存真悟道的那处石壁。


    「你也想试试？」


    「废话。」


    无根生指着那面刻着九曲盘桓的石壁。


    他说着，大步走到那面石壁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了那处纹路上。


    李存真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无根生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便不动了。


    他的双眼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像是沉入了某种深度的意识状态。


    显然，无根生已经进入传承幻境了。


    李存真在他身旁坐下，面朝通道的方向，像方才无根生为他护法那样，安静地守着。


    时间缓缓流逝。


    夜明珠的幽光在石室中流转，将两人的影子从东侧移到西侧，又从西侧移回东侧。


    不知过了多久，无根生身上忽然起了变化。


    白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雾气浓厚而纯净，像是一团浓郁的云，在石室中缓缓翻涌。


    无根生与李存真所求不同，考验与收获自然也不同，外界的异象当然也毫不相干。


    李存真看着那团雾气，面带好奇。


    那雾气对周围没有任何伤害性，只是安静地包裹着无根生，然后像是有意识一般，在他周身跳动，好像是一颗心脏。


    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样，所有的白雾同时消散了。


    无根生站在石壁前面，缓缓收回了按在石壁上的手。


    他的脸色比平时复杂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惯常的散漫和随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无根生转过身，看着李存真，沉默了很久。


    李存真原本还想问问无根生得了什么手段，但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便没有追问。


    他想到了原着中金凤曾说无根生有过一次性情大变。


    莫非，就是因为这传承。


    可时间好像有些对不上。


    李存真脑海中思绪万千。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石室中，夜明珠的幽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在石壁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洞穴深处传来细微的水滴声，滴答，滴答。


    「想来这处遗迹里应该没什么东西了，多谢分享。」


    「无掌门，我们有缘再见。」


    终于，李存真开口打破了沉默。


    无根生还处于情绪之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那我便不留你了。」


    李存真拱了拱手，然后又说道。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我也知道怎么找到你。」


    无根生点了点头，回以拱手。


    「保重。」


    「你也是。」


    李存真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那间堆满无根生收藏的石室，穿过那道写着何为人的门廊，穿过三车力通道，穿过那些金丝猴栖息的谷口。


    走出二十四节气通天谷的时候，李存真回头看去。


    幽深的山谷在日光下显得安静而古老，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之上。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山外的方向走去。


    李存真依旧没有打算回三一门。


    无论是要弄清楚自己三尸的来历，还是追求紫阳山人所谓陆地神仙的愿景。


    所有的走向前路的线索都指向了全真。


    也是时候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