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苏远还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钱主任终于把筷子搁了下来，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
“别想着统统都帮一把，你真帮不过来。这一轮下来，起码有几百个研究项目被暂时叫停了。”
“而且有些项目，没有特殊的关系和渠道，你连接触都接触不上。”
“我能够得着这个计算机项目，也纯粹是因为张福生是我私底下的老朋友。”
“求到了我头上，我才拉下这张老脸来找你试一试。”
眼看苏远还在那里凝神思索，钱主任不由得长叹了一声，那种感慨里夹着几分时运不济的唏嘘：
“大潮来了，谁都躲不掉，都必须要做一些改变。”
“从前华国从上到下所有的一切，全都死死地攥在国家手里。”
“现在要放开一部分出去了，不管是那些下了岗的工人，还是这些满肚子学问的研究人员，统统都得自己去寻一条崭新的活路。”
“而那些曾经红火过的公家工厂，还有那些研究院，以后恐怕是真的要慢慢荒废掉了。”
说完这些话，钱主任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嘴，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走吧。”
苏远却愣愣地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只动了一筷子的面条，表情有点哭笑不得。
钱主任低头一瞧，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窘迫，只好又干巴巴地坐了回去，讪讪笑道：
“我倒是忘了，你们吃饭可没有我这么狼吞虎咽。”
“不过说真的，你那个儿子，是真有本事。那些下岗工人的安置问题，前阵子都快让我愁得头发一把把掉了，还好你家苏真替我扛走了好大一部分。”
“要说起来啊，你那个儿子的贡献，恐怕都比你这个当老子的还要大啰。”
钱主任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故意挑衅的意味，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
苏远哪里会上他的当，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回敬道：
“你再怎么拿话激我，他也是我儿子。”
“怎么，我儿子的功劳，我这个当老子的大可以大大方方地揽在自己身上。”
“难道你还能抢过去不成？”
钱主任被噎得说不出话，没好气地一甩袖子，起身又要走。
苏远却依旧坐在那里慢悠悠地挑着碗里的面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门口那个人听：“那么多的研究人员，那么多的研究，要是全都这么停了的话，还真挺可惜的。”
已经走到门口的钱主任，一只脚悬在半空，硬生生地停在了那里。
他猛地扭过头来，脸上那股子没好气的神情瞬间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近乎讨好的笑容，连声调都软了几分：“你要是真能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以后我管你叫哥都成！”
苏远不急不慌地嚼着面条，语气平淡：
“把你能联系到的所有部门，还有他们正在研究的项目，全都让我了解一遍。”
“我是个商人，总不能去做亏本的买卖。”
钱主任二话不说，对着苏远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苏远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擦了擦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我是个买卖人，我投出去的每一个项目，都一定要能替我赚回钱来。”
出了小面馆，二十万很快就打进了张福生那边的账户里。
又过了两天，钱主任便开始和苏远一桩一桩地探讨起其他的研究项目。
自从这件事以后，苏远算是彻底走进了钱主任的心坎里，成了他眼里闪闪发光的金字招牌。
“刘皮鞋，你瞧瞧你那点出息。”
“当初我给你的帮助，可比给苏远的要多得多了。”
“可你再看看你现在，连一星半点的回馈都没给过我。你再睁大眼睛看看人家苏远！”
钱主任逮着人就念叨，“老九，你也是。你们俩但凡有苏远那么有能耐，我现在手头这些难题，恐怕全都被一股脑地解决了。”
这种话若只是当着刘皮鞋和老九两个人的面说一说倒也没什么，可偏偏钱主任手底下管着的商人远不止这么几个。
几天的工夫，大大小小的商人都陆陆续续地听见了钱主任那翻来覆去的碎碎念。
又过了一阵子，许多人便不约而同地凑到了一块儿，私下里议论纷纷。
“苏远的确是个厉害的生意人，这谁都不能否认。”
“可钱主任把他吹得也太离谱了吧？”
“什么连那些都快长草了的废弃研究室都能被他翻出钱来，他要真有那通天的本事，还做什么生意啊？”
“就是。就算钱主任打心眼里欣赏苏远，也不能把话说得这么没边没沿吧。”
“等着瞧吧，照这个架势下去，用不了多久苏远在钱主任嘴里就得变成个活神仙了。”
这段时间，苏远已经把远方商城日常的生意全部交给了程建军去打理。
这些商人也亲眼见识了程建军操盘的手段，于是对苏远的评价又拐了一道弯。
在他们眼里，苏远最大的能耐，无非是眼光刁毒、会识人用人，至于苏远自己做生意的真本事，恐怕也就那么回事。
对于这些背后的闲言碎语，钱主任毫不知情。
他正忙得脚不沾地，这一阵子苏远已经接连出手投了十几个科研项目了。
这些搞研究的人本来也归钱主任那一摊子负责，如今一个个都重新有了事做，钱主任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走起路来脚底下都带着风。
这一天，钱主任又召集了一场会，专门讨论接下来商业这盘棋到底该怎么下。
虽然严格说起来，这类会议本来不该存在，可眼下毕竟是从国有刚刚往私有制过渡的特殊时期，适当的方向性管控，反倒是有益无害。
“大家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好好跟着苏远多学一学。”
“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咱们华国不是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商人。”
“在座的各位要是人人都能做得像苏远那样，那咱们华国何愁不兴盛？”
“你们现在不过只是跟在苏远的身后捡一点汤喝，就已经一个个都赚得盆满钵满了。”
先前钱主任说的那些话，大家捏着鼻子也就听进去了，可如今这番话再一出口，底下的人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刘皮鞋倒是一声没吭，老九却悄悄递了一个眼色过去，立刻便有一个商人顺势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开了口：
“苏远的眼光和看人的本事，的确没得挑。”
“可真论起做生意的水準，咱们在场的恐怕也没几个亲眼见识过吧？”
“靠着一时的运气赚到钱的事，在座谁又没经历过几次？”
“真要论成色看高低，还得最后看各家能走到哪一步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