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过头来细想，桩桩件件似乎都透着不寻常的诡异。
当年林老只当杜月儿的父亲是把那些钱定期上供给盘踞一方的军阀，可如今把记忆里的碎片重新拼凑起来，事情似乎远没有当初想的那样简单。
苏远只是淡然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从容：“我倒是知道一些陈年旧事。”
说着，他随手拿起手边那叠资料，手指在纸页上轻轻一敲，不紧不慢地念道：
“在沪市，过去藏着一个相当特殊的帮派。”
“这个帮派最早的人手，全是码头上扛包卸货的苦力。”
“为了在夹缝里讨一口饭吃，他们抱团建起了一个水龙帮。”
“可谁也料不到，这个靠水吃水的帮派竟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最后，几乎把整条沪市水路都牢牢攥在了自己掌心里。”
“他们的名号后来改作了四海帮，而他们的当家，身份只有一个名字——震三江。”
“死了一个震三江，下一个继任者便接过这个名号，从头到尾，永远都是震三江。”
苏远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从林老脸上移开过。
他把最后一张资料轻轻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一种不容闪躲的敲打：“林老，到了这个份上，你总该跟我说几句真话了。”
林老抬手摸了摸自己那颗光溜溜的脑壳，沉默了好一阵，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你没说错。”
“这个四海帮，的确在暗处攥着不小的势力。”
“而且，他们也已经派人给你开出了条件。”
“只要你肯顺顺当当地离开沪市，吴志豪身后留下的那一大摊产业，全部都是你的。”
苏远淡然一笑，也不急着接这个话头，只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青帮在沪市讨生活，很多事情，怕是都要仰仗四海帮的鼻息吧。”
说完，他伸手在林老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林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沟壑里满是艰难与无奈：
“苏远，不是我林某人不肯帮你。oc“可码头上那一大帮弟兄，上上下下，几乎全都要靠着四海帮的饭碗吃饭。”
“而且，就算你现在想拿四海帮开刀，也根本找不出什么好办法。”
“他们人多，又占着水。”
“你要是不肯照着他们划出来的规矩走，他们回过头就扮成零零散散的渔船，趁你不备把你的货抢个精光。”
“在那片茫茫大海里头，真刀真枪地干，根本就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说到这里，林老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最初那阵子。
当时自己也动过念头，想倚仗治安队的名头去压一压四海帮的气焰。
哪承想，四海帮的人压根就没把治安队放在眼里，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
从那以后林老心里就明镜似的认了一件事。
在这沪市的地面上，四海帮仍旧是他们轻易招惹不得的存在。
苏远听罢，冷冷地笑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帮人，还真以为汪洋大海就是他们家后院了。”
“现在他们不过是在小打小闹罢了，真要是闹到有一天把华国惹翻了脸，自然会腾出手来，派出他们无论如何也扛不住的力量。”
林老只是又叹了口气，没接话。苏远说的道理他全懂。
事情闹大了，对他们青帮来说当然是坐收渔利的好事。
可林老怕的，偏偏是事情闹不到那么大。
万一火候不到半途熄了，那青帮以后在码头上的所有营生，就全都可以关门歇业了。
码头上的进项，可是占了青帮全部收入来源的大半。
苏远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脚下挪动了两步，身子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像是无意间把自己的胸口对准了窗外某个特定的方位，语调稀松平常得就像在谈论今晚会不会下雨：
“今天把四海帮派来探路的这几根葱赶回去，用不了多久，他们肯定就要按捺不住，直接朝我动手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猛然传来一声清脆而短促的爆响。
砰的一声，枪响了。
苏远看也不看，右手就那么往空中一抬，两指一合，一枚带着余温的子弹弹头便被他轻描淡写地夹在了指间。
他把那枚弹头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如愿以偿的轻松：
“你们瞧，我只不过是稍微卖了一点破绽出去，四海帮的人就沉不住气了。”
说完，他手腕一抖，那枚弹头便裹着一缕细不可闻的破风声，朝着夜色深处某条仓皇逃窜的背影激射而去。
远处立刻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那人逃得更加慌乱。
四海帮，名号里虽然沾着一个“海”字，可这年月到底还没有能在水下过日子的人。
四海帮的人，绝大多数也都聚居在码头四周弯弯绕绕的水汊港汊里，只是他们分散藏匿在一片又一片荒僻的野水域边，外人想摸到他们的根脚，倒也不是一桩容易的事。
可此刻，这些平时散在各处的人却被召集到了一处。
黑压压的人头中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在最中央。
哪怕到了这把岁数，他身上那股从风浪里磨出来的匪气仍旧浓得化不开。
四周的人此起彼伏地高声喊着：“大哥！”“大哥！”
那老者抬了抬眼皮，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吴志豪那边的事，弄利索了没有？”
“杜月儿还指望着跟咱们联手。”
“可那女人连自家两口子的命都护不住，彻头彻尾是个废物。”
说话的人，自然就是四海帮如今真正当家掌舵的震三江。
只瞧他的相貌，已经活过了七十多个春秋，怎么看都不像是还能再跳进海里翻江倒海的模样。
“依我说，那个叫苏远的家伙实在是不识抬举。”
“他一个四九城的外来户，没事跑到咱们沪市来搅什么浑水？”
“来也就罢了，居然连拜码头这点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一点规矩都不讲！”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震三江眯缝着眼，也不打断，由着他们吵嚷得差不多了，才不轻不重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震三江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每个人都竖起耳朵：
“你们一个个的，难道都没翻过苏远的那份底细？”
“四九城是什么地方？在那个地面上想把生意做出名堂，要比在沪市难上不知多少倍。”
“再说句实在的，如今华国整个外贸生意，怕是都攥在他苏远一个人的手里。”
“在你们看来苏远只是一个外乡来的愣头青，可实际上，他极可能就是如今整个华国商界的第一大商人。”
说到这里，震三江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在穴位上缓缓打着圈，像是在驱散某种盘踞不去的隐痛，口气也跟着陡然一沉：
“可是，不管他是谁，这沪市，说到底都是咱们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如今，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刀枪相见了。”
“只要码头上的货船一天不停，咱们弟兄口袋里就一天有花不完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