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一个裹着军大衣，戴着棉手套的男人，挤进一家街边的小卖店。
之所以是挤进来，实在是一扇门太窄，他太臃肿，不侧身，以他那隐藏起来的肥硕身材再加上一身衣服，正着根本进不来。
柜台里的男人抬头看了眼，继续低头。
“二哥，我这次不是来赊账的。”男人摘下棉手套，伸手从衣服内兜里面掏钱。
男人重新抬起头。
“怎么？”
“挣着钱了？”
“现在外面招工的多，我找了个搬运的活儿。”男人一张张的数钱，十块，二十，五块，十块……
“二哥，这是四十五，您过过手。”
“我这三天就挣了五十块钱，留了五块钱吃饭，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二哥站起身来。
看看男人，看看钱。
“再留五块，你这大体格子，五块钱哪够吃饭。”说着，二哥推给男人五块钱，把其他的都收了起来。
“谢谢二哥。”
男人把五块钱收了起来。
“我还欠三百一十五块两毛二。”
“钱我都记着，一笔一笔的，二哥，你待着吧，我过几天再来。”
说完。
男人转身。
重新从小门挤了出去。
二哥看着他离开，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四十块钱。
良久，他抬起头环顾自己的这个小店，货架上零碎散乱，不少地方都是空荡荡的落了灰。
他没有说话，站起身来到门前。
哐当……
门被打开了。
小卖店的另一扇门被打开了。
这样一开，窄窄的门也变得宽敞起来。
……
“爸爸。”
“这次考试我考了一百分。”
“这是我们老师给我发的奖状。”
女孩满心欢喜的举着一张红灿灿的奖状来到爸爸面前。
“好，我的闺女就是学习好，真棒！”爸爸笑着抚摸女儿的头顶，原本白皙的脸庞，泛起一抹红润。
跟着走进来的妈妈看着父女俩的亲近，不由地会心一笑。
“我今天找到了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
爸爸看过来。
“我哥之前不是在陶瓷厂受伤办了病退吗，这次盛华集团托管陶瓷厂，给他办了买断，又优先给他协调了一家门店承包。”
“他腿脚不方便，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过去跟着干。”
妈妈笑了笑。
“他还说等你养好身体，也过去一块干。”
“好！”
爸爸也笑了。
“妈妈。”
“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女儿瞪大眼睛，满眼期待着惊喜。
“我们今天吃青椒炒猪心，猪骨枸杞汤。”妈妈故作惊喜地说道。
“又吃猪心啊！”
女儿抿抿嘴，不是很高兴。
“爸爸喜欢吃，女儿能不能陪爸爸一起吃呢。”爸爸搂着女儿，许诺道：“等爸爸上班工作了，你想吃什么我就陪你吃什么。”
“拉钩？”
女儿伸出小拇指，一勾。
爸爸笑着伸出小拇指，一大一小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妈妈见到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爷俩玩吧。”
“我去做饭了！”
“好。”
“我陪闺女写作业。”
女儿从怀抱中出来，开始从书包里拿出作业。
她一边拿作业，一边好奇的问道：“爸爸，我们以后真的不用吃猪心了吗？我不想天天吃猪心。”
“不吃了。”
爸爸白皙的脸庞上绽放一抹红润的笑容。
“再吃几天。”
“以后都不吃了。”
……
“现在县城这边的变化，这么大吗？”
中年男人透过车窗朝外面看去，原本街边的那些下岗工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的招工小广告。
这种变化之大……就像是从一个极端，一下子跳到到了另一个极端，让人措手不及。
“这段时间变化大着呢。”出租车司机瞥了一眼男人身上价值不菲的真皮大衣，眼皮挑了挑，“您是柳溪那边的大老板吧！”
“谈不上大老板。”中年男人摆了摆手。
司机一口咬定。
“那就是大老板。”
“你这么大的老板，没去盛华进过货？”
“去过……”
中年男人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盛华集团的影响这么大嘛？
居然能够大到影响整个县城的用工市场？
“去过不就得了。”
“人家盛华老牛了，听说承包下来的几个国营厂子，现在都是二十四小时不停，我前两天送一个你这样大老板去过丝绸厂一趟，那等着装货的车，排出一长溜去。”
“在那摆摊卖饭的，真是挣着了。”
司机羡慕极了。
不过让他大冷天的去摆摊，他可不太能受这个罪。
“我看墙上贴着不少招人的广告，现在这边这么缺人啊？之前的下岗工人呢？”中年老板有些想不通。
司机轻哼道。
“下岗的，上岗去了呗。”
“现在县城这边，缺人着呢。”
“其他地不说，就说丝绸厂那儿，卖饭的的小摊，修自行车的，小百货，这还光是流动的，还有固定的饭店，修车店，睡觉洗澡的小旅馆，停车的，倒腾油的。”
“一家丝绸厂附近那一片，就养活了一百多口子。”
“这还不算其他厂子，原先的大集体工厂，还有分出来的三产，以及其他拉动起来的厂子，现在哪儿哪儿都缺人。”
中年男人想了想。
“这的确是。”
司机一个人开车也闷的慌，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和他说话的主儿，那话可是一套接着一套。
只可惜……
中年男人的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关北大转盘。
这里周围是整个海县最繁华的地方。
能够在这里来往的人基本都是柳溪那边的个体户，批发大老板们。
吃饭，谈合作，购物，娱乐，这里对他们来说，是全县最好最符合身份的地方。
以往中年男人来的时候。
能见到不少穿着蓝灰工装的下岗工人。
一群人蹲在树底下，角落里，眼睛不断地在搜索，可当他看过去的时候，他们却又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如今……
他依旧在望向那里。
可那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中年男人原地驻足片刻，抬脚迈进人民商场。
“嗯？”
一进到商场里面，入目的景象让中年下意识停下脚步，这还是他之前一直来的人民商场吗？
眼前的人民商场里面人流如织，各种衣着打扮的男女老幼都有，和三个月前他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那时候，能在这里逛的都是大老板。
现在……什么样的人都有，其中不乏很多穿着洗干净的工装的男男女女带着孩子，孩子身上是崭新崭新的新衣服。
在他们的脸上，中年男人看不到任何局促与拘束，有的只是放松自在与阖家美满的温馨快乐。
“您好，麻烦让一让。”
一道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中年下意识的侧身让出路来。
让他让一让的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男人，身姿挺拔，眉目端正，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他牵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怯生生的看了眼中年。
转过头，男孩望向商场里面，眼睛瞪大，兴奋的四处张望，很显然，他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爸爸，这里的玩具长什么样子，会不会很贵？！”
“不贵的，爸爸答应你过生日带你来这里买个玩具，爸爸说到做到，男人，一诺千金。”
“谢谢爸爸，爸爸最好啦！”男孩猛地一跳，伸手要抱。
男人伸手一接。
转手把孩子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中年看着这一幕，脚步没有再往里面走，一转身，离开了人民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