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叶飞莺睁开眼，看见禁卫首领捂着肩膀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她不知道自己砍中了哪里，但刀上确实沾了血。
“哟。”霍铮轻轻发出一声笑。
剩余几个禁卫见状，齐齐拔刀扑上。
叶飞莺握着断刀，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再跪下，她盯着冲过来的人，把刀横在胸前。
就在最前面的刀锋即将触及她鼻尖时，霍铮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一划。
一道无形的清风掠过巷陌，几声沉闷的“砰砰”响，扑来的禁卫如遭重锤，同时倒飞出去，砸在两侧的墙壁上，砖石碎裂，再无声息。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叶飞莺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血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大口喘着气，断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一只大手伸到了她面前。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指腹有握剑磨出的薄茧。
“名字。”霍铮问。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叶飞莺……”
“飞莺，”霍铮琢磨了一会，“好名字。”
那只手握住了她满是血污的手，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霍铮的玄色袍角在风中扬起，朝她伸出手，“皇女和摄政王，有意思，想不想自己复仇？”
叶飞莺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副画面有种即视感，就好像是她从前在小巷里见到流浪小动物的时候那样。
“你叫两声，我就救你。”
“你走过来吧，走过来我就救你。”
那种对流浪小猫说的话。
霍铮的那副行为不可避免地让她想起了这幅画面，当被苦难压得倒地不起的时候，忽然有个希望出现。
他对你说：你站起来，站起来我就救你。
“人自欺则天欺之，人自强则天予之。”
那名仙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马背上的温倩睁开眼睛，一脸懒散，小声嘀咕：“师父，她好脏呀。”
“嗯。”霍铮抖开缰绳，“回去洗洗就好。”
他又转向叶飞莺，笑着问：“我不会帮你复仇，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亲自复仇的机会，叶飞莺，我叫霍铮。”
“外人称呼我为‘法绝道尽真君’，你可愿拜我为师？”
人首先得自强，落入悬崖之下，你得先学会向上伸手，才会有人愿意去抓住你。
这是霍铮交给叶飞莺的第一课。
叶飞莺愣在原地。
夜风卷着血腥气从巷口灌进来，她看着那只悬在月光下的手，忽然觉得那不像是一只手，而是一柄剑，一座桥，一条从地狱通向往生的路。
“我……”她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霍铮却提前一步拎住了她的后领，像拎一只猫崽似的，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刚才让你站起来，白费力气了？”
他眉头微蹙，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不收跪着的徒弟，你要拜我就站直了，抬起头，把腰杆绷紧了。”
叶飞莺浑身一颤，硬生生止住了下跪的趋势。
她咬着牙，将弯曲的膝盖一点点掰直，脊背挺得像一柄刚出炉的剑，虽然还在抖，却笔直地对着霍铮的眼睛。
“这样……可以吗？”
霍铮看了她三息，然后笑了。
徒弟拜师下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这事无关尊严和处事与否，但霍铮今晚就是不想看她跪下。
大致推断出她的身份，现在满城都是张牙舞爪想要取她性命的反叛军，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霍铮就是不希望叶飞莺在这里跪下。
就算要行拜师礼，那也回到了方寸山再说吧，在这里她得站着，死也得站着死。
眼见叶飞莺十分上道，霍铮对她感到满意。
“可以。”
他松开她的后领，反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短剑，递给她，温润的触感让她差点握不住。
“这是信物，从今日起，你是我霍铮的二弟子，这是你大师姐温倩，比你早入门两年。”
温倩在马背上探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我也有师妹啦？”
“嗯，”霍铮翻身上马，温柔地摸了摸温倩的头，又对着叶飞莺说，“上来。”
叶飞莺看了看马背，那匹黑马很高，她够不着。
她往后退了一步，想找个垫脚的东西，霍铮却不耐烦了，俯身一捞，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提到了马背上。
温倩在前面，叶飞莺坐在他身前，后背抵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抱紧。”霍铮说。
叶飞莺僵着身子不敢动，她浑身是泥、是血、是逃亡路上蹭的秽物，她怕弄脏了他的衣袍。
“摔下去我不停。”
她吓得一哆嗦，连忙抓住了霍铮的衣袍。
霍铮一抖缰绳，黑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朝着城外疾驰而去，叶飞莺眯着眼，看见两侧的屋舍飞速倒退，皇城的灯火在视野里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她离开了那个生她，也要杀她的地方。
马背颠簸，她渐渐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
失血、惊恐、力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身子一歪，向后倒去，却撞进一片带着皂角香的温热里。
霍铮单手控缰，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她的意识已经不听使唤，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听见温倩小声问：“师父，我们要带她回方寸山吗？”
“不急，”霍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她底子太差，先找个地方养养。”
……
“客官？客官！”
叶飞莺猛地回神。
掌柜的儿子正站在桌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您的酒洒了。”
她低头，才发现杯中的酒不知何时倾了大半。
“没事。”
她站起身，将那块灵石往柜台方向推了推，转身走向门外，月光依旧明亮，照得巷子一片惨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如今能握剑，能杀人，能斩开空间。
可当年若是没有那个人逼她站起来，她大概早就烂在了某条阴沟里。
“老东西……”她对着月亮喃喃，忽然笑了一下，虎牙尖利，“你给老娘等着。”
“这次老娘自己走到你面前，看你还怎么让老娘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