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好一个问心无愧
刺史府正堂,王五将三十多份诗作整理成册,用布帛包得严严实实,塞进随身的包袱里。
江阳坐在主位上喝茶,手上的箭伤还包着纱布,冲王五抬了抬下巴:“路上小心,到了长安先去找李桐客,让他安排你面圣。”
王五单膝跪地抱拳:“属下明白,江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那一百句诗的册子别落下,还有刘仁轨写的那几首,单独放一起,陛下会想看。”
江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武举的事你如实禀报就行,别添油加醋,陛下比我聪明,他能想到后面的事。”
王五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包袱,转身大步走出了刺史府的门。
江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船赛的安排。
……
另一边,狄诗洁几乎是跑着回到了临时住处。
狄知逊正坐在院子里翻看赵阳送来的五县水利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自家妹妹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了?”
“哥!”狄诗洁根本站不住,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两圈才停下来,双手抓着衣袖,话匣子收不住了。
“江大人刚才在城门上……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狄知逊放下图册,“不是说办诗会么?”
“何止是诗会!”狄诗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他一个人站在城头上,先用一首写诸葛丞相的诗把太原王氏的人打服了。”
“然后清河崔氏,赵郡李氏,琅琊王氏……五姓七望,排着队上去挑战,每一个都被他一首诗打下来!”
狄知逊的手停在了半空。
五姓七望。
那是什么概念?
那些家族出来的子弟,从小请最好的先生教,读最全的藏书,写诗作文如同吃饭喝水。
“后来呢?”
“后来他拿出一本册子,上面写了一百句诗!”
狄诗洁说到这里,声音都在抖,“每一句……每一句都是能流传千年的水准!一百句!他还让我当众念出来的!”
狄知逊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一百句千古名句?这不可能。
可妹妹的表情不像在说假话,那种亢奋和震撼做不了假。
“然后李安仁跳出来要比音律,江大人就……”
狄诗洁的语速越来越快,把长河吟的改编,精忠报国的弹唱,对儒学的批判,争字的演说,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哥,你没在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三千多人站在城门外面,没有一个人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哭。”
“他说完那四个字转身就走了,背影……特别直。”
狄知逊站在院子里,半晌没动。
他是文人出身,当了几年县丞,见过的官场人物不少,能说漂亮话的人多,能把漂亮话做到的人少。
可江阳不一样。
他到洋州才几天?
三天破案,五天平乱,一个人打散三十多个暗卫,现在又办了这么一场诗会。
不是空谈,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问心无愧……”狄知逊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两遍。
他想起自己在洋州当县丞的那一年,知道宋珏贪赃却不敢上报,知道百姓被欺压却选择沉默。
那时候他心安吗?
不安。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狄知逊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的时候,眼底那层犹疑散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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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洁,以后我也要像他一样。”
“用智慧和真诚去做事,不糊弄百姓,不欺瞒朝廷,做到问心无愧四个字。”
狄诗洁听到这话,用力点了点头。
“哥,你肯定可以的,你本来就是好官,只是以前没人给你撑腰。现在不一样了,江大人在,陛下在,你放手去干就是。”
狄知逊笑了笑,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诗洁。”
“嗯?”
“等洋州的事了了,回长安,让爹去江大人府上提亲如何?”
狄诗洁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你别乱说。”
狄知逊看着妹妹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得,这丫头栽进去了。
……
江阳不知道的是,他在城头上说的那些话,远比他预想的传得更快。
当天傍晚,洋州城里的酒楼里就开始有人议论了。
“问心无愧,这四个字好啊。”
“以前人人都说仁义道德,嘴上挂着,心里不一定想着。可问心无愧不一样,这是自己心里的账,骗不了自己。”
“敬问心无愧。”
田埂上,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从地里收工回来,路过邻居家门口被人叫住闲聊。
“老赵头,听说你把那块地界的石头帮隔壁王家搬了?”
老农把锄头往肩上换了个姿势,扬着脖子:“搬了咋了?那石头压着人家水渠,我顺手的事。”
“你倒不怕人家说你傻?”
“傻啥。”老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角的黄牙,“问心无愧,状元郎都这么说,我一个种地的,图什么?图晚上睡得踏实。”
城南的书院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夫子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底下十几个孩子的脸。
“今日教你们四个字。”
孩子们齐刷刷坐直了身子。
“问心无愧。”
老夫子顿了顿,捋着胡须说:“仁义道德你们要懂,圣人之言要读,但不要被束缚住了。”
“记住,道德是拿来约束自己的,不是拿来绑别人的。能做到问心无愧,比背一百遍论语都强。”
洋州城的风气,在三天之内变了个模样。
……
次日,长安。
太极殿偏殿。
王五风尘仆仆地跪在殿中,面前摆着那一摞诗作和两份详细的汇报文书。
李世民正在和几位重臣议事,看到后,摆手示意道。
“从头说。”
王五打开文书,从诗会开场讲起。
“江大人在城头上说,当今天下所奉的儒学,非孔圣人本意,乃是董仲舒篡改后的产物。”
殿里安静了一瞬。
“他疯了?”房玄龄脱口而出,“当着三千多读书人的面抨击独尊儒术?这要是传开了……”
“已经传开了。”王五低着头补了一句。
杜如晦两步走到御案前,声音沉了三分。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独尊儒术是两汉以来的根基,江阳此举等于在动摇天下读书人的信仰。若处理不当,恐引天下士子反弹。”
长孙无忌也急了:“那小子胆子也太大了!改儒学?他以为他是谁?这种事连陛下都不敢轻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