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臣一定要赢一次江阳
裴寂整个人绷紧了,抬起头,眼里全是戒备。
李世民把酒碗朝他举了举。
“你做的那些事,朕心里有数。留你一命,已经是看在太上皇的份上。”
裴寂的嘴唇抿了抿,把筷子放了下来,想了想,也端起碗来,回敬了一下。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顿了两息,他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陛下,臣这条老命不值什么,可臣那些不成器的子孙……能不能给他们留条路?”
李世民没有马上答话,转着酒碗想了一阵,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淡,“等过些年再说吧。”
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一口拒绝。
裴寂听懂了。
这意思是你老实待着,别再闹幺蛾子,过几年朕心气顺了,会给你子孙一条生路。
裴寂把碗里的酒喝干了,碗底朝天亮了一下。
“陛下宽宏,老臣铭记于心。”
他搁下碗,沉默了三息,忽然又开了口,声音里多了一股子倔劲儿。
“但有一件事,臣得跟陛下说清楚。”
李世民挑了挑眉。
裴寂梗着脖子,满脸鼻梁上的膏药都跟着皱起来:“那个姓江的小子!臣这辈子一定要赢他一次!哪怕只赢一次!”
李世民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你?赢他?就凭你被他揍了七八顿都没还过手的战绩?”
裴寂的脸涨红了,“老臣不跟他比拳头!老臣跟他斗智!”
“行。”李世民收了笑,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只要不违法,你随意。”
裴寂攥着空碗,两只眼睛亮了。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往嘴里塞了块羊肉。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被孙子们扑了一身的李渊。
老爷子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一手抱着李丽质,一手揉着李承乾的脑袋。
李世民喝了口酒,靠在椅背上。
他想,江阳这小子,人在洋州,手还能伸到长安来搅事。
一句问心无愧。
搅得帝王认错,父子破冰,囚徒释然。
这小子到底什么脑子长的?
等回来了,得好好赏他一顿。
当然,在那之前得先揍他一顿。
……
清晨的两仪殿里,阳光从窗棂斜着照进来,洒在堆了半桌的奏折上。
李世民一手执朱笔批阅,一手端着茶碗,嘴里竟哼着一段不知名的调子。
那调子断断续续,跑了半个音,但节拍欢快得很,跟往常坐在这张御案后面时的沉肃判若两人。
房玄龄进殿的时候就听见了那段走调的哼唱,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摇着头走到御案前,拱手行了个礼。
“看来陛下昨晚和太上皇聊得不错。”
李世民搁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爽朗地笑了一声。
“老爷子肯坐下来跟朕喝酒了,承乾和丽质也过去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六年了,头一回。”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那种长年积压的郁气散了大半,整个人通透了不少。
房玄龄点头捋着胡须,没多问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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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家的事,知道个大概就行,深究反而犯忌。
他在御案对面站定,沉吟了两息,话锋一转。
“只是……文坛怕是要变天了。”
李世民正端着茶碗喝水,闻言抬了抬眼皮。
“怎么说?”
房玄龄踱了两步,双手拢进袖中。
“江阳在洋州那场诗会,臣越想越觉得不简单。表面上是办文会、提振洋州名声,可实际上他是在收买天下读书人的心。”
李世民的手指敲了敲茶碗沿,没出声,示意他接着说。
“那一百句残诗放出去,天下文人争着续写,就是白给他扬名。”
“精忠报国那首歌传开之后,寒门学子对他已经不是佩服了,是崇拜,加上那一番关于董仲舒篡改儒学的论述……”
房玄龄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捋了两下胡须。
“如果臣没看错,江阳是想从文坛入手,把李纲的名声彻底踩碎。”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盯着房玄龄看了三息,忽然仰头笑了出来。
“这个混账东西……八百个心眼子。”
“为了搞死李纲,什么招都使得出来。一场诗会,又是收人心,又是踩对手,又是在寒门学子中间扎根……一石三鸟都不够形容他。”
房玄龄也跟着苦笑:“臣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也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年轻人。”
李世民笑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不过……文坛确实该变一变了。”
“终日附庸风雅,吟诗作赋讲究词藻华丽,内容空洞无物。风花雪月写了一千首,没有一首能拿来治国的。这叫什么读书人?”
李世民站起身,负手在殿中踱了几步。
“维持国家稳定,得靠朝堂上那些圆滑的老家伙们,他们懂规矩,知分寸,不会出大错。但国家要进步得靠那些锐意进取的年轻人。”
“老的求稳,少的求变,两条腿走路。可现在呢?年轻人全被那套旧学问绑死了。”
房玄龄重重点头:“何止绑死。那些世家大族掌控着文坛话语权,寒门学子想出头,得先拜到他们门下学规矩。”
“就知道学怎么写诗讨好权贵,怎么揣摩上意写文章,一身锐气磨没了,就剩个会写应制诗的壳子。”
“所以江阳那番话才能一下点燃三千人。”李世民转过身来,目光锐利。
“那些年轻人心里不是没火,是没人告诉他们可以烧。江阳给了他们一根火捻子。”
说到这里,李世民忽然停住脚步。
他站在殿中间的位置,两手背在身后,侧着头想了好一阵,忽然开口。
“玄龄,朕打算科举分榜。”
“有官职在身的,单独列一榜,不许跟白身读书人抢名额。”
房玄龄的呼吸都重了一拍,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现在的科举,在职官员也能参加考试,而且作为升迁的重要途径,这些人请得起最好的先生,读得到最全的书,
甚至还有同僚间互相透题的便利,每年进士榜上大半是在职官员,真正的寒门学子能上榜的寥寥无几。
名额就那么多,你一个已经当官的人还来抢,让底下人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