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长夜诘问


    市立医院行政楼长长的回廊里，大半办公室早已熄灯，只剩下走廊尽头档案室门外还留着一盏昏黄的廊灯。


    李佳美握着档案室的门禁卡，独自站在档案柜前。


    距离王胜男入院，启动清髓预处理只剩下短短两天，此前她已经私下答应沈健，趁着入仓之前把人员增补的疑点核查清楚，留给她查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档案编号调出了碱基编辑课题的全套立项纸质原件。


    厚厚的档案盒放在宽大的阅览桌上，她一份份将文件平铺开来，逐页仔细核对。立项初期上报的核心组员名单，协作研究员名单，她来回翻看了两遍，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李可馨三个字。


    她继续往后翻。


    一直翻到文件后半部分的课题后期人员增补报备表时，一行字迹终于落入了她的眼底。增补名单一栏清清楚楚登记着李可馨，岗位标注为在职特聘课题协作研究员。


    李佳美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头一沉。


    立项申报初期，李可馨人还远在邻省的实验室，根本不属于本院在编人员。她进入这个项目的通道，果然是这条后期增补的路径，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报备在册的正式成员。


    按照卫健委课题管理细则，后期增补在职特聘协作人员，仅允许增补本院在岗职工；跨单位外来人员走这条通道本身就属于流程瑕疵，必须配套完整的外聘协议，履历审核材料一并归档，可整套档案之内，相关附件一片空白。


    疑点越来越重，是谁能够跨越这么久的周期，预测到今天。


    李佳美没有声张，而是打开了院内权限管理后台，调取了这份增补材料当初提交审批之前的流转查阅日志。屏幕上的记录显示，这份文件进入审批流程的前三个工作日，唯一调阅过整套立项档案的账号，归属医务科。


    答案几乎已经摆在眼前。


    李佳美迅速将关键页面拍照加密，一份存入自己的私人加密u盘，一份上传至只有她本人能够访问的云端文件夹。做完这一切，为了避免留下访问痕迹，她特意清空了自己本机的浏览缓存，她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犹豫了一下，打算进一步翻看更早一批的流转记录。她想看看在李可馨之前，还有没有人通过同样的路径被塞进过课题组的名单。


    然而就在她输入查询条件，点击确认的那一刻，屏幕上的页面忽然闪了一下。紧接着，几条关键的访问日志条目，正在她眼皮底下一条接一条地消失。


    有人正在删除后台记录。


    李佳美心头猛地一惊，当即停下了所有操作。她没有再继续深挖，清楚对方权限远高于自己，继续查下去只会暴露自身。于是迅速退出系统，将所有原件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档案柜，锁好柜门，关闭了阅览桌上的台灯。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档案室。


    走过血液研究中心的拐角时，与匆匆走来的小周撞个满怀，她吓得心脏狂跳，大口喘着粗气。


    “李助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下班？”小周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借着廊灯看清来人，满脸疑惑地问道。


    “哎哟，你要吓死我！”李佳美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低头飞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抬眼反问，“这么晚，你来这边干嘛？”


    “我来找沈博士。”


    小周一边回答，一边脚步不停，径直向着血液研究中心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小周正要推门而入，里面传来沈健沉稳的声音。隔着门缝，她看见沈健和几位组成员围在办公桌旁，正在讲解接下来首例受试者即将接受的清髓预处理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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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健讲得很细致，从药物剂量到预期反应周期，从骨髓抑制期的感染预防到营养支持方案，每一个环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小周站在门口仔细的听着，但听到后面，她的情绪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清髓预处理的滋味并不好受，频繁呕吐，持续高热，浑身骨骼如同被一寸寸敲碎般的剧痛都是常态。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统会被药物彻底清空，再在一片空白的基底之上重建。整个周期漫长难熬，生理上的折磨极重，并不是普通人轻易便能扛过去的。


    一想到王胜男就要硬生生扛完整套痛苦的治疗流程，小姑娘心里一酸，鼻尖泛红，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她使劲咬着嘴唇想把情绪压下去，但那颗泪珠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李佳美恰好随后赶到，站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周再也忍不住，也顾不上屋内还有其他组员，几步跨进门内，眼眶通红，情绪翻涌，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指责。


    “沈博士，胜男的身体受得住么？我网上查过，做完这个就跟死过一次一样，刚刚听你们细说方案，我更是痛心疾首。你就没有温柔一点的方案么？你也是个博士，真的就没有这个能力？为什么坏人活得好好的，就偏偏可着胜男造呢？”


    屋内一瞬间鸦雀无声，其余几名组员全都错愕地转头看向门口。


    沈健没有因为她当众这番冲动的指责动怒，神色没有半分愠色，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在场其余工作人员先行散会。


    等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三人，他才拉过一把椅子，安抚情绪激动的小周先坐下，示意李佳美接一杯水。


    小周没有接李佳美递过来的水。


    “我就问你，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心疼胜男？她在这里受过多少委屈，难道现在还要再承受这么大的生理折磨吗？”


    他语气平缓柔和，慢慢开口。


    “我怎么会不心疼。正因为清楚她一路走来扛下了多少事，我才比任何人都谨慎。保守治疗治标不治本。这套碱基编译疗法，是眼下唯一能够从根源解决病灶的方案。前期我反复筛查，她全部基线指标达标，身体具备耐受条件。”


    小周抹掉眼角滑落的泪水，依旧满心不甘：“我就是替胜男难受！”


    沈健耐心解释：“我已经把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所有问题都做了预案，这手术我在国外有不少成功案例，这次我又做了改进，放心吧。”


    一旁的李佳美听完，拍了拍她的肩膀，适时开口。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大道理，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做这一行的，见不得病人受苦是好事。怕的是有一天见惯了，也就不在乎了。


    “小周，沈博士每一步都权衡过利弊。做临床，医者既要心疼病人，也得客观看待风险。”


    小周胸口起伏，好半晌才慢慢冷静下来，意识到方才情绪上头，当众说了很重的话。


    低声说：“对不起，沈博士，刚刚是我太冲动，话说得太重了。”


    沈健淡淡一笑，摆了摆手全然没有放在心上：“没关系，如果你愿意，这期间，我可以特调你过来过护理！”


    李佳美说：“沈博士，这不合适吧，院里……”


    沈健伸手制止了：“这次我破个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