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一个电话，那个在他看来是个大麻烦的胡大成，估计明天就得被骂得狗血淋头，那张所谓的“正式文件”，这辈子也别想开出来了。
“行了，事解决了。”于兴业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去安心养你的虎，看好你的林子。只要不犯法，在这片大山里，林业局就是你坚强的后盾。”
“谢谢局长！给您添麻烦了！”李向阳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这个官方的护盾，比什么都结实。
以后不管是种植还是养殖，都可以扯这张虎皮。
最起码在伊兰县这一亩三分地，相当好使。
。。。
从于局长家出来，已经九点多了。
“叔，我送您回去。”李向阳扶着王守规上了骡车。
把王守规送到镇子上。
临下车前，王守规叮嘱道：“记住局长的话，腰杆子挺直了，别怕事。”
“哎！”
李向阳告别了王守规，赶着二蛋，再次踏上了回程的路。
夜深了，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向阳觉得去了一大块心病。
这一趟连夜进城，不仅解决了一个胡大成，更是让他看清了这个世道的运行规则。
在阳光下，在明面上，有林业局这棵大树罩着，只要他占着理，谁也动不了他。
但是。
李向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茫茫的黑暗。
那两个还没抓到的亡命徒呢？
那些躲在暗处、不讲规矩、不要命的偷猎者呢？
对于这些人，林业局的威慑力没有那么大。
“官方能挡住明枪，挡不住暗箭。”
李向阳喃喃自语。
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五六半。
风刮过枯树梢，发出呜呜声。
二蛋拉着车，到地窨子院门前停下，李向阳跳下车，牵着缰绳，刚走到木栅栏门口，伸手推了推院门。
“谁！”
一声苍老的低喝猛地从地窨子里传了出来，伴随着“咔哒”一声双管猎枪掰开击锤的脆响。
李向阳心里一颤。
“爷爷，是我，向阳。”
门后的动静顿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搬开顶门棍子的声音。
“吱呀——”
门被拉开，借着雪地的反光，李向阳看见爷爷李希传披着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老羊皮袄，手里端着把虎头双管猎枪，站在风口里。
来福跟在老爷子腿边，尾巴摇个不停，脑袋往李向阳怀里拱，一声没叫。
狗鼻子最灵，隔着老远它就能闻出自家主人的味儿。
要是生人，这会早大声嘶吼了。
爷爷眯着眼睛，看清后面正在喷着白气的二蛋，原本紧绷着的肩膀这才彻底塌了下来。
“向阳啊……回来就好，顺当不？”老爷子把枪口垂下，声音里透着股子让人心酸的疲惫和关切。
李向阳看着爷爷那张在寒风中冻得紫红的脸，眼眶子猛地一热。
快七十岁的人了，本该在热炕头上享福，现在为了这个家，为了防备那两个不知道在哪的亡命徒，大半夜的不敢睡觉，拿着枪在地窨子守大门。
这就是家里的主心骨。
这也是为什么李向阳虽然恨透了那个偏心眼的奶奶，却始终没跟老宅那边彻底撕破脸的原因。
他得顾着爷爷的脸面，那是爱屋及乌。
“顺当，爷爷，特顺当。”李向阳赶紧上前扶住老爷子，声音有点哑，“事都办妥了，以后这就是咱的铁桶江山，谁也别想进来。”
这时候，地窨子的门帘一掀，李向涛提着那把三十斤重的大砍刀也钻了出来。
这小子眼泡浮肿，显然这一宿也是半睡半醒地听着动静。
“哥，回来了。”李向涛看见大哥，咧嘴傻笑了一下，那是发自心底的安心。
“行了，都别在风口站着了。”李向阳心里的那股子恨劲又上来几分，对那两个在逃悍匪的恨意。
要不是这帮孙子，全家至于这么鸡犬不宁吗？
“小涛，把二蛋牵它地窨子里去，多喂把黑豆。爷，您赶紧进屋上炕，这老寒腿可受不了这个。”
李向阳把骡车赶进院，看着弟弟重新把门顶得死死的，这才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外松内紧。
白天李向阳带着弟弟练功、下套子、收拾地窨子周围的防御工事。
到了晚上，爷爷李希传就会过来，爷孙三个轮流守夜。
有了老爷子坐镇，再加上那六十个连环夹子阵，地窨子的安全感直线上升。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向阳像往常一样，把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搬上了骡车。
麻袋口用草绳扎得紧紧的，里面装的是这两天从冰窟窿里起出来的鱼。
这事没避人。
特别是昨晚三叔过来送东西的时候，奶奶陈金花也跟着来了，虽然没进屋，但就在院门口转悠了一圈，那双老眼盯着装鱼的袋子看了半天。
李向阳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没吱声。
“小涛，在家看好门，我去趟县里。”
李向阳跳上车辕，鞭子一甩。
二蛋熟门熟路地迈开蹄子，拉着车出了断崖山。
刚出屯子口，上了通往县里的必经土路，也就是不到二里地的一处山坳拐弯处。
二蛋猛地停了下来。
李向阳不知道什么情况，他正在车厢里面闭着眼睛休息。
奇味斋那里二蛋去了好几次，早就不需要他赶车了。
掀开棉帘子一角，看到了让他惊讶的一幕。
前头的路上，站着七八个人。
打头的那个，歪戴着个狗皮帽子，手里掐着半截烟卷，正一脸得意地看着骡车。
正是李向东。
在他旁边，跟着杜玉江、疤赖子，黄毛。
这四个臭味相投的混子。
但这回不一样。
在这四个混子身后，还站着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公安，以及两个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工商所人员。
阵容，那是相当豪华。
“李向阳！停车！给老子下来！”
李向东见骡车停了，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劲，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你涉嫌投机倒把，镇派出所和工商所联合执法！我们要搜车！”
李向阳没有慌张，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
早在出门前，甚至早在把鱼装上车的那一刻。
那两个麻袋里的鱼，早就被他搬到了废弃独轮车的车斗，收到了马车仓库里面。
毕竟两袋子鱼放在车厢里腥味太大了。
没想到歪打正着。
现在的车厢里，除了铺底的乌拉草和一床破被子，连片鱼鳞都没有。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子，跳下车，慢条斯理地拍了拍皮袄上的灰。
李向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咋的？这大冷天的不在家猫冬，跑这劫道来了？还带了这么多领导，这是要唱哪出啊？”
他心里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三叔家有奶奶那个“内鬼”，地窨子里有多少鱼，什么时间运，这事根本瞒不住。
李向东估计是听说亲舅舅陈宝国下了那个“限枪令”，不让李向阳带枪进村，觉得机会来了。
觉得李向东失了势，想趁机踩上一脚。
既然武力上干不过，那就来阴的。
投机倒把，这罪名在这个年代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往小了说，没收非法所得加罚款。
只要坐实了李向阳车上有几百斤鱼，这就是抓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