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可比平时骑空车费劲多了。
平路还好，一遇上坡，车后头沉得跟有人往下拽似的。
李向东咬着牙能蹬就蹬，实在蹬不上去就下车推，好几次累得停在路边喘气。
等县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前面时，东边天色已经泛白，他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层。
奇味斋后厨刚开始生火。
李向东推着自行车拐进后院时，范思明正站在水池边洗脸，听见车架被压得嘎吱一声，扭头看过来，先瞧见两边鼓鼓囊囊的大筐，随后才看见李向东那张汗津津的脸。
“嚯。”
范思明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真弄来了？”
李向东把车往墙边一靠，扶着后腰直了半天身子。
“范老板，你昨天可没说这钱这么难挣。早知道我少收二十斤。”
“现在后悔也晚了。”
范思明乐了一声，走过去掀开盖布，“我先瞅瞅，别你累个半死，最后又原样驮回去。”
“你可别咒我。”
李向东嘴上这么说，人却跟着蹲了下来，眼睛一直盯着范思明的手。
第一只筐翻得很快。
刺老芽梗嫩，叶头也紧，偶尔有两根差些的，范思明随手往旁边一扔，并没多说。
到第二筐时，他从底下抽出一把猴腿，捏了捏梗。
“这个谁挑的？”
李向东心里一紧：“咋了？”
范思明没搭理他，又翻了两把，才抬头问：“你挑的？”
“我媳妇儿。”
“我说呢。”
“啥意思？”
“你没这么狠。”
范思明把几根老些的猴腿扔到一旁，“上回你们那批刺老芽，明知道有些老了，你还跟我磨半天价。今天这一筐倒利索，差点意思的基本都给扔家里了。”
李向东一听不是挑大毛病，肩膀顿时松下来。
“昨晚为这点菜差点把亲戚得罪一圈。她蹲那挑货，谁说都不好使。”
“那挺好。”
范思明继续翻筐，“省得你在这求我。”
“范老板，我啥时候求你了？”
“上回谁跟我说‘再给加点，再给加点，都是一家人凑的，不好往回拿’？”
“……”
李向东被堵得没话，蹲旁边抽起了烟。
范思明看完最后一筐，把几把不合格的单独拢到一边。
“就这些。”
李向东过去看了一眼，比他来路上想的少多了。
“这点也不要？”
“要。”
范思明看着他，“不给钱，你要不要？”
李向东立刻把手收回来。
“那算了，你留后厨吃吧。为这几斤东西再让我驮回去，我犯不上。”
“这回聪明了。”
旁边伙计拿秤过来，两人重新过了一遍。
九十多斤留下。
剩下那点老的、压蔫的，直接让后厨拎走了。
范思明回柜台后面翻出钱，数好往桌上一放。
“自己看看。”
李向东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
没出声。
又数一遍。
范思明靠着柜台抽烟，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咋的，我还能趁你不识数少塞一张？”
“我看看不行啊？”
“行。你再数五遍，我中午饭都省了，就在这看你数钱。”
李向东这才笑起来，把钱拢到手里。
昨天收货花出去多少，他心里本来就有数，来回那点零碎钱也算得清。
这一趟折腾下来，不多不少。
正好十块。
李向东把十块钱单独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夹回货款里，塞进贴身的内兜，按了按。
范思明瞅见了。
“藏那么深干啥？”
“我骑几十里地挣的，掉了我找谁哭去？”
“找你媳妇哭。”
“我找她？”李向东嗤了一声，“她先把我腿打折。”
范思明让他说乐了，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扔过去。
“明天还有的话，多整点，这玩意过了这段时间就没法吃了。”
李向东刚接住烟，马上抬起头：“多少？”
“你别又跟我吹。”
范思明夹着烟往后院那几筐看了一眼，“照今天这样，有多少你先送多少。太老的别往里掺，我懒得天天跟你磨牙。”
“那肯定。”
李向东把烟别到耳朵上，推起自行车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范老板，真能多送？”
“赶紧滚。”
范思明都没看他。
“明天你驮来再说。”
李向东咧嘴一笑，这才推车出了门。
没了两边那百十斤东西，回程的自行车轻得像换了一辆。
来的时候哪个坡得下来推，回去时一脚就蹬上去了。
李向东骑出去老远，手还时不时往胸口内兜摸一下。
钱在。
骑一段，又摸一下。
还是在。
等四方屯的房顶出现在前面，他嘴角那点笑就没下去过。
院门还没进，杨小雨已经听见自行车铃响，从灶屋里走了出来。
她先看后筐。
空的。
再看李向东。
“卖了？”
李向东故意沉着脸，把自行车往墙上一支。
“别提了。”
杨小雨眉头顿时拧起来。
“退多少？”
“没多少。”
“那你摆这死出给谁看呢？”
李向东叹口气：“就是吧……”
杨小雨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
“李向东，你敢骗我试试。”
李向东嘴角一下绷不住了。
“媳妇，你咋一点不好糊弄呢？”
杨小雨抬手就朝他胳膊抽了一巴掌。
“滚！钱拿来！”
“疼！”
“少装。”
“让我揣会能咋的？”
“你揣一会，它能下崽啊？”
李向东笑呵呵地把内兜里的钱掏出来，却故意攥在手里没松。
杨小雨伸手。
他往后一躲。
杨小雨眼睛一眯。
“李向东。”
“给给给。”
李向东立刻老实，把钱全拍到她手里，“一张没花。范思明还说了，明儿货好能多送。”
杨小雨已经没空听他显摆，拿着钱进屋，把昨晚的账本翻出来。
李向东跟进去，拖了张凳子坐她旁边。
“别数错了啊。”
“闭嘴。”
“我给你算。”
“用不着。”
“我骑一路，我还能不知道挣多少？”
杨小雨头都没抬：“知道你还坐这碍眼？”
李向东不走，反而把胳膊撑到桌上，眼巴巴看着她把收货本钱一笔笔对过去。
不大会，杨小雨的手停了。
桌面上单独剩下几张钱。
她重新拢了一遍。
“十块。”
李向东嘴角又翘起来了。
“我就说十块吧。”
“瞅你那点出息。”
杨小雨嘴上嫌弃，手却没急着把钱收走，也盯着那十块钱看了好一会儿。
这年头正式工一个月也不过三四十块工资，一趟就赚了十块钱，杨小雨满心欢喜！
李向东伸手想摸。
啪。
手背被她拍开。
“干啥？”
“我挣的，我看看还不行？”
“看完了。”
杨小雨把那十块和本钱分开，又把剩下的钱重新卷好，“这个先别动。”
李向东当时就不乐意了。
“我一大早骑到县城，腿都快蹬细了，你一分不给我？”
“给你干啥？”
“我买包烟。”
“昨天不是还有？”
“抽完了。”
“活该。”
李向东正要跟她磨，陈金花从里屋出来，低头就看见桌上的钱。
“挣多少？”
杨小雨把钱往自己跟前一拢。
“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