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望月从主峰厢房退出来的时候,步履之间难掩一丝压抑不住的轻快。
昨夜接连收到玄墟宗传来的两道惊讯,元婴期的渊蚩与狐小妖先后杀上一座中等宗门的山门,最后尽数陨落在一名凭空出现的白衣女子手中。消息传遍九州各方势力的时候,整片修行界都震动了。身为缥缈仙踪宗主,屹立元婴巅峰多年的独孤望月,当即不敢耽搁,连夜动身,一路星夜兼程赶往玄墟宗。
赶路的这一路上,他心里始终七上八下,一直忐忑不安。
谁也不知道这位凭空而降的圣女性情如何,来历如何,手段又是何等深浅。自己以一宗之主的身份登门,抛出聘请客卿大长老的请求,万一惹得对方不悦,当场被回绝都算是小事,若是触怒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仙人,说不定当场便会招来灭顶之祸。
可如今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他原本的预期。
他不仅顺利说动了那位圣女,对方应允出任缥缈仙踪的客卿大长老,自己还争取到了一份难得的机会,日后修行卡在瓶颈之时,可以请求仙人点拨一二。一桩压在他心头许久的大事,此刻终于尘埃落定,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是稳稳落回肚子里。
立在主峰长长的白玉石阶之上,独孤望月驻足片刻,回头望向身后那一扇紧闭的厢房殿门,心底暗自唏嘘不已。
山下广场之中,不少玄墟宗高层远远望着独孤望月的身影,有人低声感慨出声。
“不愧是独孤宗主,能够坐稳正道巨擘这等位置,果然有过人之处,这一双观势断机的毒辣眼界,寻常势力的宗主根本比不了,这下他的路走宽了。”
说话的是玄墟宗一名资历最老的大长老,他目光望着石阶之上那道道袍飘逸的背影,语气之中满是叹服。
整个九州大陆,大大小小势力数以千万计。渊蚩、狐小妖陨落之后,各方宗主、老祖,没有一个不想和那位神秘圣女搭上一丝关系。可是所有人全都忌惮圣女那鬼神莫测的恐怖实力,人人明哲保身,全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只远远观望,没有一个人敢真正放下身段,主动上山结交。
偏偏独孤望月敢。
一宗之主,何等尊贵的身份。换做别的霸主级宗主,断然不肯放低姿态,亲自跑到一座中等宗门之内,登门求一位来历不明之人担任自家宗门的客卿。可独孤望月偏偏看透了这一局。
旁人只看见了圣女出手之时震慑整个九州的恐怖战力,心中只剩下深深的畏惧,避之唯恐不及。
但是独孤望月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一位真正的上界谪仙,无缘无故留在九州凡尘,这便是万古都难得一见的天大机缘。
机缘摆在所有人眼前,可是绝大多数人都被恐惧蒙蔽了双眼,只看见危险,看不见机遇。只有独孤望月敢赌上一把,放下一宗之主全部的体面,亲自登山上前,放低姿态,主动来结这一份善缘。
旁边另一位长老叹了一口气,跟着开口:
“这一步棋,实在走得太妙了。别人都在原地观望的时候,独孤宗主已经抢先一步抱上了这一棵苍天大树,从今往后,缥缈仙踪在整个九州的路,算是彻底走宽了。”
这话一出,周围一众玄墟宗高层纷纷默默点头,心中满是羡慕。
背靠一尊真正的仙人是什么概念?
先不说缥缈仙踪日后在九州正道之中地位会水涨船高,就连独孤望月本人卡了许多年的化神瓶颈,都有机会得到仙人指点。多少元婴巅峰的强者一辈子困在此处,至死都无法跨进化神那一道天堑。如果能够得到一位上界仙人点拨,那是多少修士求都求不来的造化。将来缥缈仙踪想要称霸整个九州正道,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妄想。
石阶上方,独孤望月并不知道山下一众玄墟高层正在议论自己。
他收敛心中激荡起伏的心绪,抬手缓缓整理了一番身上整齐的宗主道袍,对着主峰厢房的方向恭恭敬敬深深一揖,不再多做停留,缓步沿着长长的石阶下山离去。
回到暂住的别院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传令下去,动用缥缈仙踪遍布九州八域成千上万处眼线与分舵,严格按照圣女的吩咐,四处搜集天下各地出现的异象、灵气异动、古遗迹出世,还有一切带有特殊雷纹气息古物现世的情报,只要有一丝线索,便立刻快马传讯上报。
主峰之下的广场之上,一众玄墟宗宗主、掌门、数位大长老,还有成群结队的门下弟子,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独孤望月渐渐远去的背影,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直到这一刻,玄墟宗上上下下所有人,才真切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今自家这一座在九州只能排到中等的宗门主峰之上,住着一位何等层级、何等恐怖的大人物。
回想前两日接连爆发的大战,渊蚩与狐小妖一前一后打上山门,两场生死对决爆发都在转瞬之间便分出胜负。从头到尾,交战双方都是外来的元婴大能和那位圣女之间的交锋。玄墟宗全宗上下,宗主、长老、核心弟子,所有人从头到尾都只能站在一旁当旁观者,根本没有半点插手的资格。
大敌临门,两名元婴强者杀到山门之外的时候,整个玄墟宗之内,没有任何一位长老敢上前对峙,所有人只能提心吊胆地站在后方,被动等待最后的结局。
并不是宗门一众高层不想登场出力,而是那种等级的厮杀,早就已经完全超出玄墟宗所有人能够插手的范畴。
宗主站在广场靠前一侧,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背影,忍不住一声长长的轻叹。
玄墟宗,说到底仅仅只是九州之内一座普普通通的中等宗门。
宗主本人修为不过金丹后期,宗门内几位大长老修为最高,也仅仅卡在金丹巅峰。门下一众核心弟子大多只是筑基修为。放在本地一方地域之内尚且可以称雄,可是放到整个广阔的九州大陆之中,根本排不上名号,毫不起眼。
前一日那场强者交手,只要有一丝战斗余波飘落到宗门之内,都足以将整座玄墟宗彻底夷为平地。别说上前出手相助,就算是上前搭一句话,他们都没有对应的资格。
一众长老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低声议论。
“缥缈仙踪宗主,堂堂九州数一数二的正道巨擘,竟然亲自上山登门求见,姿态还放得这般恭顺……”
“连独孤望月这种人物都主动靠拢,主峰那位圣女的分量,已经不用再多说了。”
“说实在的,真是万幸昨日圣女出手阻拦强敌,不然我们整个玄墟宗,今日恐怕已经化为一片焦土。”
掌门站在一众长老前方,脸上神色复杂难言。
作为一宗掌门,这些天他每一天都如坐针毡,心中忐忑不安。一位来历神秘的圣女无缘无故停留在自家主峰,这位大人物心性善恶未知,不知道会不会长久驻留在此地,更不知道会不会给玄墟宗招来灭顶之灾。一桩桩心事,沉甸甸全部压在他的心头。
可他身为掌门,却什么都做不了。既不敢贸然上主峰登门攀附机缘,又不敢出言请对方离开。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谨小慎微,每日反复传令全宗弟子恪守规矩,严禁所有人靠近主峰一带,不得惊扰圣女清修,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广场外围,不少玄墟宗的弟子也聚集在一起,小声地互相交谈。
短短几天之内,一桩又一桩惊天大事接连在宗门之中上演,每一件事都不断刷新这群年轻弟子的认知。平日里只在古籍、传说里面才能够见到的元婴老祖,接二连三来到自家山门,又顷刻间陨落于此。一名白衣女子仅凭一己之力,便将所有危机全部镇压。一众弟子心中满是敬畏,又藏着浓浓的好奇,但是没有任何人敢贸然靠近主峰半步。
人群之中,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发生这么多事了,为什么咱们宗门里的掌门、长老这些大人物,一直都没什么戏份?”
站在他身旁一名入门多年、阅历更深的年长弟子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回道:
“不是掌门和长老们不想登场,是这种层级的纷争,根本轮不到我们玄墟宗出头。在那种顶尖强者的眼里,我们整个宗门,和路边的草木没有多少区别。贸然上前,不但一点忙都帮不上,一不小心还会无端招来大祸。”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点破了在场所有人的处境。
修行界,实力便是登台的入场券。实力不够,便没有登台的资格。
宗主耳尖,恰好听见弟子之间这一段对话。他回过头,缓缓扫视一圈广场上的门下众人,神色严肃,沉声开口。
“诸位都安分守己,管好自己门下弟子。主峰那位圣女,不是我等可以揣测、可以随意招惹的。如今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本宗本分,莫要生出多余的心思,不可打扰圣女清修。”
在场一众长老齐齐躬身领命。
他们心底何尝不想找机会上前结交圣女,求取一份难得机缘。
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有自知之明,以玄墟宗如今这点体量,根本拿不出任何一件能够入仙人法眼的筹码。连独孤望月那样威震一方的九州巨擘,都需要放下身段郑重登门求缘。他们若是贸然上前,只会显得唐突冒昧,甚至有可能惹得圣女心中不悦,得不偿失。
与其自作多情前去凑机缘,不如安分守己,安稳度日。
主峰厢房之内,蓝冰雪倪一缕神念悄然散开,山下整片广场上所有人交谈的话语,众人心底那一点细微心思,全部清清楚楚落入她的感知之中。她淡淡一瞥,便收回了散开的神识,山下这群凡尘修士的想法,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座凡尘中等宗门,在这场寻找仙界至宝的大局当中,仅仅只是一处临时落脚之地。只要玄墟宗上下众人安分守己,她自然不会随意迁怒整座宗门。
此刻她全部的重心,只放在一件大事之上。
静待缥缈仙踪遍布九州各地源源不断传来的情报,从中搜寻诸天紫金雷纹仙砚的踪迹。
只是蓝冰雪倪万万不会想到,她踏临凡尘苦苦寻觅的那件仙界镇界至宝,此刻依旧安安静静待在后山那一间破旧柴房之中,握在一名毫不起眼的普通杂役弟子苏尘手中,日复一日,缓缓淬炼着他的身躯与神魂。
一张由独孤望月亲手铺开、席卷整个九州大陆的情报大网,已经悄然运转开来。
而这场巨大风暴的中心,依旧安静地留在玄墟宗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