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大酒店,二楼僻静的走廊。
林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把手机贴到耳边。
走廊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玻璃。
隔着玻璃,能清楚地看到一楼大堂的景象。
“说。”林墨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赵大志的呼吸很重,键盘敲击声响成一片。
“我刚黑进了本地婚摄圈的地下论坛,”赵大志语速极快,“这孙子真名叫王强,在里面的代号叫毒蛇。”
林墨没说话,目光穿过玻璃,投向一楼大堂。
王彪正坐在大堂的真皮沙发上。
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雪茄,正跟那个黄毛场务低声说着什么。
黄毛连连点头,笑得一脸谄媚。
“毒蛇?”林墨重复了一遍。
“对。他是黑市名单上的常客,彻头彻尾的行业毒瘤。”赵大志敲了一下回车键,“林哥,他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中介。他干的,是‘顶包’的买卖。而且,是一条龙的黑产。”
林墨眼神微动。
“具体点。”
“半年前,有个叫老陈的摄影师,拿过市里的纪实摄影奖。”赵大志声音发紧,“接了王彪的单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设备坏了。”林墨淡淡开口。
“你怎么知道?”赵大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卧槽!他今天也搞你设备了?”
“剪了我的电源线。手法很专业。”
“妈的,这就是他的惯用套路!”
赵大志破口大骂。
“老陈当时比你还惨。现场主光源全炸了,备用电池也被人提前泡了水。老陈急得团团转,想回车里拿备用机,结果被酒店保安死死拦在门外,说他没带工作牌。”
林墨看着楼下。
大堂里,黄毛场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了一个穿着酒店电工制服的男人。
电工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满意地笑了,冲王彪比了个“ok”的手势。
一张庞大且肮脏的利益网,正在林墨眼前徐徐展开。
“然后呢?”林墨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然后王彪的人就在旁边,用淘汰的二手微单,连稳定器都不带,随便录了点烂素材。”
赵大志咬牙切齿。
“他们连镜头都是发霉的狗头!拍出来的东西,焦点全虚,高光死白,暗部死黑。等交片的时候,王彪就把这些阴间得像鬼片一样的烂片交上去,一口咬定是老陈拍的。”
“合同上,老陈是主摄。”林墨一针见血。
“对!白纸黑字,还有老陈的签名!”
赵大志猛拍桌子。
“客户一看片子那么烂,新娘当场哭崩溃了,男方家属直接发飙。王彪直接甩锅,说外包摄影师技术不行,还耍大牌不配合。”
“最恶心的是,他们还故意在那些烂片里,加上了老陈工作室的专属水印!”
林墨冷笑一声。
“杀人诛心。用最烂的片子,毁掉一个摄影师建立多年的审美信誉。”
“没错!客户根本不懂什么叫现场光线被破坏,他们只看结果。王彪就是利用了这种信息差,把所有的锅都扣在老陈头上。”
赵大志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力。
“老陈没证据反驳。现场乱成一锅粥,他连一张成片都拿不出来。最后,王彪不仅扣了老陈的尾款,还联合客户索赔了三十万违约金。”
“这还不算完。”
赵大志深吸一口气。
“王彪雇了水军,在本地婚摄圈的各大群里疯狂刷屏,网暴老陈。说他骗钱、耍大牌、技术烂。”
“老陈现在人呢?”
“卖了房子赔钱,工作室被人半夜泼了红漆。老婆受不了这委屈,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老陈彻底退圈,回乡下种地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林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徕卡m3机身上的那道弹痕。
冰冷。
粗糙。
却带着一种让人镇定的力量。
爷爷当年在越南战地,面对的是真枪实弹,是随时会夺命的流弹。
现在,他面对的不过是一群躲在阴沟里,靠吸食别人心血为生的老鼠。
“林哥,你听明白了吗?”赵大志急了,“他今天剪你的线,就是在走流程!他在测试你的底线!”
“我知道。”
“他先搞坏你的设备,逼你发火。你要是当场砸东西走人,他直接告你违约。”
赵大志分析得头头是道。
“你要是忍了,明天正式婚礼,他绝对还有更狠的阴招。只要你拍不出好片子,他那个劣质团队就会顶上。”
“到时候,烂片算你的,违约金你赔,名声你背。”
“他拿大头,还能踩着你的尸体再赚一笔!”
楼下大堂。
王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头朝二楼看过来。
两人隔着玻璃,视线在半空中碰撞。
王彪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横在脖子前。
慢慢地,比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黄毛场务在旁边看着,笑得前仰后合,还冲着二楼竖了个中指。
林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眼神冷得像冰。
“林哥,这单不能接了。”赵大志在电话里劝道,“违约金我借你,咱们撤吧。这帮人没底线,手底下还养着一群地痞流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犯不上跟这种烂人死磕。”
“撤不了。”林墨收回视线。
“为什么?”
“沈总那边,我刚打了包票。”
林墨语气平静。
“而且,退一步,这帮人就会得寸进尺。今天我退了,明天他们就会去搞我的工作室。在我的字典里,没有把阵地拱手让给老鼠的习惯。”
赵大志沉默了。
他知道林墨的脾气。
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怎么办?”赵大志抓狂,“明天婚礼现场,他肯定会把主光源全换掉,甚至可能直接拉闸。没有光,你拿胶片机怎么拍?硬吃高感吗?噪点能把画面毁了!”
“没有光,就找光。”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徕卡。
黄铜机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战地记者,从来不会抱怨环境恶劣。
真实的瞬间,往往就藏在最极端的环境里。
“大志。”
“在。”
“帮我做两件事。”林墨语速加快,条理清晰,“第一,盯死王彪的账户资金流向,我要知道他跟这家酒店的哪些人有利益输送。第二,查查他那个劣质团队,明天具体负责哪个机位,用什么设备。”
“你要干嘛?”
“他不是喜欢顶包吗?”
林墨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他明天拿什么顶。”
“林哥,你别乱来啊!他们人多,而且这里是他们的主场!”
“放心,我只负责拍照。”
林墨顿了顿。
“不过,拍什么,我说了算。”
楼下,王彪带着黄毛走出了酒店大门。
背影嚣张至极。
林墨挂断电话。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徕卡m3。
那道弹痕,仿佛在隐隐发烫。
想毁了他的职业生涯?
想拿他当替罪羊?
林墨捏紧了手中的徕卡,指节微微泛白。
“想拿我顶包?”
他看着王彪消失的方向,声音冷得掉冰渣。
“那就看看,明天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