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河西断脉,四面绝棋
日光铺落庭院,却照不进屋内半分暖意。
药城千里急报摊开在案上,寥寥数语,字字如冰,冻得满室沉寂。
瀚海楼扎根河西多年,药城总据点是整条西线的枢纽,物资中转、情报汇总、旧部联络,尽数依托此处。如今主事遇刺重伤,据点内乱溃散,等于苏砚安插在河西的根基,一朝被人连根斩断。
周石指尖压着纸角,神色紧绷。
“传讯暗线回报,事发极为蹊跷。并非观镜司围剿,也不是朝廷出兵清剿,是据点内部忽然生乱。有人暗中煽动旧部哗变,偷袭主事,夺走药城半数密档。”
萧瑜站在一旁,眼底彻底生出寒意。
“内鬼?”
“是蓄谋已久的反噬。”苏砚语声轻缓,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沉冷。
他倚坐榻上,披风边角垂落地面,指尖轻轻抵着膝头。连日高压筹谋,寒毒隐于骨血,早已积重难返,只是此刻局势崩塌在即,他半点不能显露疲态。
柳嵩步步为营,从不是单一出手。
先借御史折损镜司外勤,诱我方反击;
再借劫囚旧案清洗禁军,困住卫凛;
再借刑审供词夺权,断京中暗援;
最后反手搅动河西内变,断我后方根基。
明暗双线,同时收网。
从前是洛京有风、河西有根,进退尚可周旋。
如今——
京中无援、河西无基、皇子被疑、旧部被困。
短短数日,四面皆绝。
“药城丢失的密档,是什么内容?”萧瑜沉声追问。
“是历年河西遗眷安置名册、瀚海楼外线暗线分布、以及早年镇西军残部藏匿据点。”周石声音发涩,“一旦这批密档流出,整条河西旧脉,尽数暴露于人前。”
萧瑜后背一凉。
那意味着,不止洛京危局,整个河西潜藏多年的忠魂遗脉,都将面临清洗屠灭。
柳嵩这一手,根本不是为了查案。
是要彻底抹除雁归谷惨案所有遗留痕迹,让秦家旧部、镇西残魂,永世不得翻身。
屋内药罐微微沸腾,咕嘟声响,衬得满堂死寂愈发压抑。
苏砚沉默良久,抬眸开口,字字沉稳,绝境之中依旧不乱方寸。
“两件事。”
“第一,即刻传令河西残余所有暗线,全员弃点隐匿,分散撤离,不许抱团、不许联络、不许留存旧籍文书。凡在册遗眷,即刻改换身份四散避难。”
既然密档失窃,名册失守。
再守便是等死。
唯有四散,方能保留下火种。
“第二,遣最快死士奔赴药城。不必平乱,不必复仇,只做一事——拼死护住重伤主事,活要留人,死要留尸。”
萧瑜微怔:“主事已重伤濒危,何苦冒险?”
“他是药城唯一知情人。”苏砚垂眸,“内乱出自内部,是谁策反、谁是内鬼、谁在暗中投敌,唯有他知晓。留他一口气,我们才有溯源翻盘的机会。人若死绝,这桩暗祸,便会永远藏在暗处,日后随时随地反噬我们。”
权谋棋局,最不可惧的是明面上的刀兵。
最可怖的,是藏在自家腹地的暗刃。
周石立刻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安排。”
屋内稍静。
萧瑜望着窗外刺眼日光,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心绪复杂难言。
“柳嵩隐忍数十年,心思阴毒至此。步步封死我们的生路,不留半分余地。如今卫凛禁足、七弟被污、河西断线、京中暗线岌岌可危……我们当真还有破局之力吗?”
他身居储争中心,见过风浪,却从未经历过这般全盘崩盘式的围剿。
苏砚抬眼,目光落于远处层层叠叠的王府飞檐,声音清淡却笃定。
“绝境,才是真正落子之时。”
“柳嵩看似全盘掌控,实则已然露怯。”
萧瑜一愣:“露怯?”
“他权倾朝野、手握镜司、掌控禁军、把持三司。”苏砚缓缓拆解,“若他胸有成竹、大局在握,何须步步蚕食、夜夜收网?他大可直接罗织罪名,倾覆你我。”
“他不敢。”
“他怕变数,怕漏网,怕留有后患。所以他宁愿慢刀割肉,寸寸封死,只求一个万全无错。”
“求稳者,必有软肋。”
柳嵩的软肋,便是太想赢得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越是面面俱到,越是不敢冒险,越是惧怕突发变局。
这便是他们唯一的破局之机。
萧瑜听得心神震颤,豁然开朗。
连日压抑的惶惑,被这几句通透剖析,稍稍拨开迷雾。
可棋局残酷,从不因人通透而手下留情。
就在二人静静筹谋、静待河西回信之时,院外急促脚步声炸破宁静。
护卫面色惨白,大步奔入院中,俯身急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殿下!先生!
宫外流言彻底失控,朝堂半数官员联名递折——
弹劾七皇子萧珩,私通河西逆党、暗庇秦氏旧脉,恳请陛下削去皇子爵位,彻查治罪!”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