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喊的是“凌队”，凌执瞬间已经接收到她的信号。


    潜台词明明白白：这些天所有问询里，但凡问到二人之间的牵扯，我一直把我们的关系限定在上下级，你自己把握分寸。


    凌执坐在列席位上，面色如常，平静地看着她。


    章怀于坐在主审位上，安静地观察了几秒才开口：“袁满，今天下午的问询，凌执同志会以协助调查的身份列席旁听，你没有意见吧？”


    江离在椅子上坐好，弯了弯嘴角：“当然没有，凌队在，我反而更安心，至少有人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


    凌执：“……”


    章怀于翻开面前的卷宗，翻到某一页，然后抬起头来：


    “那好，我们继续接着昨天的问询，关于你二次折返密林的具体路径，有几个细节需要你再补充说明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里，章怀于围绕江离折返密林的路线、时间节点、再次进行了细致的追问。


    江离一一作答，与之前的供述保持一致，没有出现明显的矛盾。


    凌执全程安静地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几笔。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卷宗上，只有偶尔才会抬起眼，快速地扫一眼江离。


    她看起来很放松。


    凌执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这副样子，落在章怀于眼里，恐怕只会让这位老督察更加确信她有问题。


    果然，章怀于在问完一轮细节后，突然说：“袁满，我还有一个问题。”


    江离：“您请说。”


    “你和凌执之间，有没有约定过什么特殊的联络方式或者暗号？”章怀于的问题来得毫无征兆，“比如说，在某些特定情况下，通过某些特定的言行来传递信息？”


    江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章组长，您这个问题，我没太理解。您是指什么样的暗号？摩斯密码？还是接头暗语？”


    她轻笑了一声：“我们虽然常常话不投机，但还没发展到需要靠暗号沟通的地步。”


    章怀于不为所动：“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


    “我没紧张呀。”江离笑着说，“倒是您，突然问起这个，是怀疑我和凌队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协议吗？”


    她转头看向凌执：“凌队，你可别害我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凌执迎上她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配合调查，如实回答就好。”


    “好嘞，我手摊开在桌面以示清白。”江离说完双手真的摊在了桌面，转回头看向章怀于，“章组长，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凌执捏了捏眉心。


    章怀于终于进入主题：“回到岐州密林案。你说你听见枪声之后，觉得不安全，很快就撤离了，对吗？”


    江离：“没错，枪声响起之后，我不敢久留，沿着原定的路线撤离了出来。”


    章怀于：“可我们在第四名死者的现场发现了疑似你的脚印，你能解释一下，你的脚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吗？”


    江离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一皱。


    她对自己当晚的行动记得清清楚楚，撤离时已经打扫过现场，绝不可能留下这么显眼的线索。


    她抬眼直视章怀于：“我的确没有靠近过尸体附近，我怀疑您在诈供。”


    章怀于低低笑了一声，侧头对一旁记录的程砚吩咐：“把痕检报告拿给她看。”


    程砚起身，将现场勘验材料递到江离面前。


    照片与痕迹测绘图上，清晰标注出一组脚印，就在尸体不远处。


    章怀于：“证据确凿，你有什么想说的？”


    凌执心里一紧。


    这个证据，不在刚刚他看到过的案卷中。


    章怀于给了他一份删减过的卷宗，但自己手里还握着另一份更完整的证据。


    让他列席旁听，但并不代表完全信任他，甚至确认了他们俩之间没有暗中沟通的方式，才抛出这组证据。


    凌执下意识看向江离。


    只见她盯着那组脚印的照片，沉默了。


    章怀于同样盯着她的脸，步步紧逼：“脚印的尺寸、重心，都显示是女性。现场的人员再多，可只有你一个女警员，不是你那会是谁？”


    “不是我，”江离终于抬起头，看向章怀于：“我不知道是谁，但我可以确定，我没有踏入那片区域，这组脚印是有人刻意伪造留下来的。”


    凌执心头猛地一震，他观察江离的神色，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更何况，如果是她，不可能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不是江离。


    那很可能就是那个女人，那个擅长伪装的第三人。


    对方尾随进入密林，在江离离开之后走到尸体旁边，刻意留下相似的脚印，把所有嫌疑牢牢扣在江离身上。


    凌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震动，面上依旧维持着列席旁听的平静，指尖悄悄收紧。


    章怀于若有所思：“你说有人伪造脚印，那你有什么依据，证明当晚密林之中除了你和死者，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我没有直接证据。”江离坦诚开口，“但这组脚印本身，就是疑点。”


    “我确定我没有去过那里，我的鞋子没有这种纹路，也全部在公寓里，章组长要不信，可以命凌队去我公寓拿来一一对比。”


    章怀于：“我们会安排人前往公寓核验，可是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你可能早就毁掉了证据了。”


    江离勾唇：“章组长，话不可以乱讲，如果您再无证据，我有权要求凌队约我的律师来处理这个问题。”


    “她可是大名鼎鼎的关舒，鲜有败绩。”


    一来一回，新一轮言语拉扯就此展开。


    可坐在旁听席位的凌执早已听不进去了。


    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方才江离说出来的那个名字。


    关舒。


    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


    江离的社交圈，从来没有出现过叫关舒的人，不存在什么她的专属律师。


    江离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既然在章怀于的眼皮底下说出这个名字，就说明她已经猜出来了，这个名字要么是那个第三人的真实身份，要么是与那个第三人密切相关的关键线索。


    所以，她当着督察组的面，借这句辩解，悄悄把名字递给他。


    凌执面上不动声色的记下这个名字，又抬起头来，面色如常地看向审讯席。


    江离正在和章怀于你来我往地周旋，关于那双鞋子的交锋还在继续。


    章怀于：“我们是依规办事，谁来都无妨。”


    江离：“那就让证据说话。”


    凌执盯着江离，她的表演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没有半点心虚。


    如果不是他足够了解她，他都要信了。


    凌执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狗东西，真是让人又气又无奈。


    问询结束时，章怀于合上卷宗，照例说了一番“后续如有需要会再通知你”的套话。


    江离站起身来，看了凌执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凌执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句无声的话：“你收到了，对吧？”


    他微微的点了一下头。


    江离朝章怀于点了点头，又转向凌执的方向，大大方方的说：


    “凌队，辛苦你来一趟了，希望下次见面，不是在审讯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