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他自己走进派出所
第三百二十三天,下午两点十分。
河口镇派出所,值班室。
还是那间屋。
还是那张台子。
台面上那个录音笔的小灯亮着。
十八天前,有一个人站在这张台子前头。
那天是第三百零五天,下午五点三十分。
那天他说的第一句是:我是犯罪嫌疑人。
那天那个人是自己走进来的。
今天这个人也是自己走进来的。
今天坐在台子前头的是另一个人。
他坐着。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左手压在右手底下。
值班台后头两个人。
记录的那个在侧面。
门开着。
门外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陈九斤站在门框外头。
他没有进去。
他站的那个地方,正对着台子。
十八天前的那个下午,他站在台子这一边。
今天他站在门外。
“口岸那边的东西我们看了。”值班民警说。
“你在窗口报的那些,都记下来了。”
“今天问的是园区。”
“你在那儿四年。”
“你先说说你知道什么。”
“我先说我干过什么。”
值班民警抬起头。
“你干过什么我们知道。”
“口岸那边你报过了。”
“十九个手,四个腿。”
“我问的是别的。”
两点三十三分。
“那也得先说完我干过的。”
“为什么。”
蔡三平把压在底下那只手抽出来了。
他把它也放在膝盖上。
两只手并着。
“我要是先说我知道的。”
“各位听的时候,心里得先掂一样。”
“掂什么。”
“掂我是不是在拿话换。”
“我要是先说别的,各位每记一行,心里都要问一句:他这一行想换什么。”
“问了这一句,那一行就轻了。”
“我不要它轻。”
“我先把我干的说完。”
“干的说完了,我再说别的。”
“到那时候,我说的每一行,各位只用掂它是真是假。”
“不用掂我图什么。”
“各位掂的时候,少掂一样。”
“这一样不是我想出来的。”
“是我听来的。”
“听谁的。”
蔡三平没有回头。
他抬了一下下巴。
朝门那边。
“门外头站着那个。”
记录的那个人抬起头。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那一眼大概两秒。
他低下头,接着写。
门外那个人没有动。
“行。”值班民警说。
“你从头说。”
“从哪儿起。”
“从我进那边起。”
“四年前,八月。”
“我二十九。”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妈。”
“她知道你在哪儿么。”
“不知道。”
“这四年你给她打过电话没有。”
“打过两回。”
“第一年一回,第三年一回。”
“说的什么。”
“说我在南边一个厂子。”
“说厂子管吃管住。”
“这两回我说的都是假的。”
“这两回也记上。”
三点零六分。
“我是被人带过去的。”
值班民警的笔顿了一下。
“带你的人跟你说的是什么。”
“说有个活。”
“说一个月一万五。”
“说干半年就回。”
值班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头一年也挨过。”
“挨了多久。”
“头三个月最狠。”
“后来我打不出电话,他们就打我。”
“打完让我接着打电话。”
“打我的是谁。”
“头一个月是一个姓卢的。”
“后来姓卢的走了。”
“走了以后换成我上头那个组长。”
“他姓什么。”
“他也没有名字。”
“那时候我们那一层都叫他七哥。”
“七哥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
“这一样我说不准。”
“说不准的,我就说说不准。”
“第二年,我开始打人。”
“为什么。”
“因为打人的不挨打。”
“这一样我说了。”
“我说它,不是拿它抵。”
“抵不了。”
“我要是拿它抵,黄有田那条腿就轻了。”
“黄有田那条腿不能轻。”
“我头一年挨的,跟我后头三年打的,是两笔。”
“两笔不搅在一块儿。”
门外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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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放回身侧。
“我说它,是因为各位问四年。”
“四年就是从那儿起的。”
“各位记完这一段,往后头看。”
“往后三年,是我自己走的。”
“没有人押着我。”
“我第二年当上组长。”
“第三年管一层楼。”
“第四年,一号楼归我。”
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那四年的账,是我记的。”
“账是假的。”
“真的那一份在我脑子里。”
“第五十天,有人当着四百个人把假账念完了。”
“念的那个人,就在门外头站着。”
“他念完,我被撤了。”
“撤了以后我还在那儿。”
“撤了以后你干什么。”
“看门。”
“看哪个门。”
“一号楼底下那扇铁门。”
“就是我第一天在外头站着的那扇。”
“那扇门我看了两百七十多天。”
“看门的时候你想什么。”
“头一个月我想怎么把楼再拿回来。”
“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
“因为楼里的规矩变了。”
“变成什么样。”
“变成不用我也转得开。”
“不用我也转得开的地方,我拿回来也没有用。”
“又待了两百七十多天。”
“这两百七十多天我干了什么,我一样一样说。”
“慢一点。”记录的人说。
“我跟不上。”
蔡三平停了一下。
“行。”
“我等您。”
他等着。
他两只手还并在膝盖上。
他等的时候没有看别处。
他看着自己两只手。
记录的那个人写完了一页。
他翻过去。
翻页的声音在这间屋里很响。
“可以了。”
“第一样。”蔡三平说。
“第两百八十天,二楼有一个人跳了。”
“跳的那个人是我看着上去的。”
“我没有拦。”
“我那天在门口,我看见他往楼上走。”
“往楼上走的时候他手里什么也没有。”
“手里什么也没有的人往楼上走,我知道是要干什么。”
“我没有拦。”
“这一样记上。”
“第二样。”
“第三百天前后,楼里开始往外送人。”
“送的是老的和病的。”
“送出去的人上头记的是‘赎身走了’。”
“真走了没有。”
“走了。”
“送到河边上,交给一条船。”
“船往下游去。”
“下游那边我不知道。”
“这一样我也说不准。”
“第三样。”
“我看门那两百七十多天,一共放进去过十一拨新人。”
“每一拨多少个,我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我脑子里。”
“我一拨一拨报。”
“头一拨是我被撤了以后第六天。”
“三十九个。”
“第二拨,隔了半个月。”
“二十二个。”
“第三拨,那年冬天。”
“十六个。”
“往后就少了。”
“最后那两拨,一拨七个,一拨四个。”
“再往后就没有新人了。”
“为什么没有了。”
“因为上头开始往外送人了。”
“往下我一拨一拨接着报。”
门外走廊上。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他听着里头那个人说话。
他没有进去。
他也没有走开。
里头那个人说到第几样,他没有数。
他站着的这个地方,跟十八天前他自己站的地方隔着一张台子。
十八天前他站在里头,说的是我是犯罪嫌疑人。
今天他站在外头。
外头这个位置他站得住。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上是一串号。
不是他存过的。
他一共存过两个号。
一个是苏警官的。
一个是段豹的。
他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
走到听不见里头说话的地方。
他接了。
电话那头有风声。
风很大。
四点零八分。
像是站在空地上。
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隔了大概四秒。
“那个……”
那头咳了一声。
“陈……九斤是吧。”
“是我。”
“你是谁。”
那头没有立刻答。
风声又过去一阵。
“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