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档案库》
第七十八天的下午,林深出发去了联盟总部。
他从坝坡南侧入口走出去的时候,太阳刚开始往西偏。小满站在穹顶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淡红色的红绳头,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碎石路走远。她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直到他的身影被路边的废墟挡住。p-01在碎石滩入口站着,围巾和五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它没有走到台阶前面,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南面的方向。
林深沿着南面的碎石路走了将近六个小时。路两侧的废墟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干燥的灰白色,偶尔有变异鸟从塌陷的屋顶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响一阵,又落回远处。他走得不快不慢,背包带子勒在肩上,里面装着水壶、干粮、匕首、手电和那只袖珍发报机。他在加油站旧址歇了二十分钟,喝了半壶水,然后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了联盟总部外围。秦霜安排的人在路口等着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联盟的深灰色外套,没戴徽章。她靠在围墙外面的一根水泥柱子上,看到他走过来,直起身,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
“秦姐说让你从东侧消防通道进去。档案库在地下二层。”她压低声音说,步子没有停。“东侧通道进去之后直走,到尽头右拐,再直走。门上有牌子。赵秉文的会议还有一个多小时才结束。你们有两个小时。”
“你在这边多久了?”
“两年多。以前在后勤组。秦姐把我调过来的。”她走到一扇铁皮门前面停下来,伸手推开门。“进去之后数第三块踏板。卡在下面。用完放回去。”
林深点了点头。他侧身走进消防通道。通道里很暗,只有墙壁上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光线下墙壁表面的水泥涂层显得斑驳不平。他沿着通道往前走,脚下是水泥地面,每隔几步有一块金属踏板嵌在地面上,表面有防滑的菱形纹路。他数到第三块踏板的时候停下来,蹲下去摸了一下。踏板边缘有一块松动的铁皮,他掀开铁皮,下面用胶带粘着一张门禁卡。他把卡撕下来收进口袋里,站起来继续走。
通道在东侧尽头右拐,通向一扇灰色的防火门。门比通道里的其他门都厚实,表面有一层灰色的防火涂层,摸上去干燥而粗糙。门上标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档案库·地下二层”。他把门禁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电子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锁芯弹开。他推开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梯间的墙壁上同样只有应急灯,绿光打在水泥台阶上,把每一级台阶的边缘照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空气里的温度比上面低了不少,带着一股旧纸张和防潮剂混合的气味。他走到地下二层的走廊口,站了一步,朝里面看了一眼。走廊很长,两侧排列着整齐的档案柜,金属的,表面涂着灰色防锈漆,柜门上贴着分类标签。天花板上嵌着一排灯座,大部分都暗着,只有几盏还亮着,光线勉强够看清走廊的走向。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一点,但不算响。他走过一排排档案柜,目光从柜门上的标签上扫过——“执行日志·a-001至a-010”“遴选评估报告·候选人档案”“参数修改记录·第七十年至第八十年”。标签的字体统一是打印的,规整的宋体,排列整齐。
走廊在尽头拐了一个小弯,通向保密柜区域。保密柜的柜门比普通档案柜厚一倍,表面有加固的横条,柜门上挂着一把电子锁,锁体是黑色的,表面有指纹残留的痕迹。他用门禁卡刷了一下电子锁,锁芯弹开,柜门往外弹了一指宽。他拉开柜门,里面排列着十几只密封的档案盒,每一只都贴着标签。他逐一查看——“净化者计划·原始章程·总卷”“遴选评估报告·原始数据”“执行日志·原始版本”“审批记录·原始章程·签批栏”。他把最后那只档案盒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桌面上,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装订好的文件,纸张泛黄,边缘有些脆,翻动的时候要小心。他翻开第一页,看到标题栏写着“仲裁者·原始章程·审批记录·第七十年”。正文是打印的,条目清晰。第一段写的是审批记录的性质——“本记录为仲裁者最高审批权限的行使记录。所有参数修改申请、执行人遴选报告、应急响应指令,须经本记录签批后方可生效。”第二段写的是签批流程——“签批人须为最高理事会负责人或经授权的评估组负责人。签批后交由监督组归档。”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份参数修改申请的审批记录。申请内容——修改执行窗口计算模型,将窗口期从168小时改为72小时。申请人——赵秉文。签批人栏里有一个手写的签名。笔迹工整,收笔处微微向左勾。签名旁边写着日期,末日前十二年。签名上方的名字栏里写着——“沈怀远”。
他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页文件。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签名,然后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标题栏。标题栏的日期是末日前十年。沈怀远在那一年被任命为最高理事会负责人。审批记录上的签名日期是任命之前。他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一份会议纪要,记录了任命沈怀远为最高理事会负责人的讨论过程。参加人名单里列了三个名字:评估组负责人、执行组负责人、监督组负责人。评估组负责人的名字被涂掉了,旁边手写了一个“沈”。执行组负责人的名字是“赵”。监督组负责人的名字也是“沈”。他看了一会儿那三个名字,然后把文件放回档案盒里,盖上盒盖。
他站在保密柜前面,手搭在桌面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只袖珍发报机,拉出天线,调到加密频道,按下了发射键。信号很短,只有一行字:“找到了。签名是沈怀远。但推荐人是我老师。任命日期是末日前十年。他是在我老师推荐之后才被任命的。审批记录上签批人是他。但推荐人是我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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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发报机收起来,把档案盒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然后他走出保密柜区域,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头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半开着,门后面有微弱的光透出来,不是应急灯的绿光,是暖黄色的,像是手电或者台灯的光。他站在楼梯口,面朝那扇门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走上楼梯。
他走出消防通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沿着围墙外面的窄路绕到了南面的碎石路,然后朝归零营地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完全暗下来了。他在路边一间废弃的店铺里歇脚。店铺很小,原来大概是卖杂货的,货架倒在地上,墙角的柜台还保留着大半。他清理了一块地面,把背包垫在头下面,裹着外套躺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时候他睡着了。睡了大约三个小时,被一阵远处的声响惊醒。他坐起来,面朝窗口的方向听了一会儿。声音停了,夜风重新变得安静。他重新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没有再睡着。天亮之前他站起来,背上背包,走出店铺,继续往北走。
他走到归零营地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陈卫国在坝坡南侧入口等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拿到了。”
他走上坝顶,走进主控室,把背包卸在桌面上,拉开拉链,取出那只档案盒。他把盒盖掀开,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取出来排在桌面上。陈卫国和姜怀信站在桌边,低头看那些文件。林深把审批记录翻到第二页,指着签批人栏里的那个名字。
“沈怀远。任命日期是末日前十年。推荐人是我老师。”他说。“他被任命为最高理事会负责人之前,签过这份审批记录。签完之后被任命。任命之后他没有再签过审批记录。签字的人换成了别人。”
姜怀信站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他看了一会儿那页文件,然后抬起头。“签字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备注里写着‘如筠推荐’。推荐人是我老师。她推荐了他。他签了审批记录。然后他被任命了。任命之后他就不再签审批记录了。”林深把那页文件放回档案盒里。“空白圆圈里那个人可能不是沈怀远。但沈怀远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签过那份审批记录。他推荐过那个人。或者他被那个人推荐过。要问他。”
那天下午,林深把档案盒收好放在铁箱里,然后去了浅谷。他蹲在凹地边缘,把审批记录的复印件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给p-01看。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翻到签名那一页的时候,它的耳朵向前转了一下。他翻到会议纪要那一页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
“签名是沈怀远。但推荐人是我老师。他签了审批记录之后被任命为最高理事会负责人。任命之后他就不再签了。签字的人换成了别人。”他说。“我老师推荐了他。她可能也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信里说‘你去找沈怀远。他知道’。”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去……问……他。”
三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营地。他走上坝顶的时候,小满在穹顶门口等着他。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绳,面朝他的方向。
“先生,你回来了。”
“回来了。拿到了审批记录。”
小满站在穹顶门口,手攥着红绳。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然后开口。“先生,那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沈怀远的签名。但推荐人是我老师。她推荐了他。他签了审批记录之后被任命为最高理事会负责人。任命之后他就不再签了。”林深站在穹顶门口,面朝她的方向。“我老师的信里说‘你去找沈怀远。他知道’。她让我去问他。”
小满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穹顶,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拿起喷壶给苗浇水。水从滴灌头里滴下来,落在覆土表面,渗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新芽侧枝上的绿色凸起比昨天又大了一圈,表面的绒毛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细密的银灰色光泽。
那天夜里,林深在穹顶里坐了一会儿。他蹲在第三排苗前面,手搭在膝盖上。母苗的果穗上第七串果已经红透了,新芽在旁边长到了腰部高。他蹲在它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浅谷的方向。p-01在浅谷里卧着,围巾和五根红绳都在。三头小变异体围在它周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穿过碎石滩,走进浅谷。
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凹地边缘的灌木根。他坐下来,面朝它的方向。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我要再去一趟沈怀远那里。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明天去。后天回来。”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问……清……楚。”
三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