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第二天没提阿杏的事。
她坐在堂前照常看诊,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到了午后,她把四个学徒都叫到了前堂。
“月底了,盘库。”
秀娘点头,这事她做过,不生。
翠屏和春兰对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阿杏站在最后头,手搭在袖口上,没动。
“今天盘仔细些。”林昭昭把那张表摊在桌上。
“每个人负责的药材自己报数,我来对。”
“秀娘,你管的白术、茯苓、陈皮,先说。”
秀娘一五一十地报了。
进了多少,取了几回,每回取多少,剩多少,她心里都有数。
林昭昭拿秤一称,分毫不差。
“翠屏,你的。”
翠屏管的是山楂和麦芽,数也对得上。
“春兰。”
春兰管神曲和甘草,对上了。
“阿杏。”
阿杏往前走了半步。
她管的品类不多,自打上回犯错以后,林昭昭只让她碰几样不打紧的辅料。
可库房的钥匙她拿得到,进出的机会也不是没有。
“红枣和山药,你报。”
阿杏报了。
林昭昭拿秤称了,对上了。
她点了点头,把表上最后几行填了。
“行,都对得上。”
四个人站在那儿,等她发话。
林昭昭把表收了,叠好搁进袖子里。
“散了吧,明天照常。”
秀娘和翠屏、春兰先后走了。
阿杏转身要走的时候,林昭昭叫住了她。
“阿杏,你先别急着走。”
阿杏的脚顿了一下。
“帮我把后院那几筐晒的药渣收了,天要变,怕夜里下雨。”
阿杏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去后院收药渣了。
林昭昭跟在后头,没去帮忙,在廊下的凳子上坐了。
天色将暗未暗,后院的光线有些昏。
阿杏蹲在地上把药渣往筐里拢,动作利索。
林昭昭看了她一会儿,开了口。
“你家里两个孩子,大的多大了?”
阿杏手上一停,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的六岁,小的三岁。”
“六岁了,该开蒙了吧。”
阿杏低下头继续收药渣。
“开不起,私塾一年的束脩要二两银子,还不算笔墨纸砚。”
林昭昭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男人呢?”
“死了。”
阿杏的声音很平。
“前年冬天,在码头扛货,掉河里了,捞上来人就没气了。”
林昭昭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院子里只有药渣窸窸窣窣落进筐里的声音。
“阿杏,石头那孩子的事,你知道吧。”
阿杏的手又停了。
这回停的时间长了些。
“知道,前两天闹到门口来了嘛。”
“嗯。”林昭昭把手搭在膝头上,语气松松的。
“查出来了。”
阿杏没回头。
“鸡内金里掺的东西,不是咱们堂里的人干的。”
阿杏的背脊僵了一瞬,又很快松下来。
她把最后一把药渣拢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那是谁干的?”
“外头的人。”
林昭昭的声音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上个月我查了一圈,库房的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就在墙根那个角落,你没注意过吧。”
阿杏转过身来,看着她。
林昭昭继续说。
“我让春杏去附近几家药铺打听了,有人拿着咱们库房里的好药材出去换钱,换回来的是陈货和掺了杂的东西,再混进库房里。”
“手脚挺利落的,要不是石头那孩子吃出了毛病,我还发现不了。”
阿杏的嘴唇动了动。
林昭昭盯着她的脸。
光线暗,看不大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整个人的气往下泄了一截。
“那姑娘报官了没有?”阿杏问。
“还没。”林昭昭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证据还差一点,我得把那个人出手的铺子找着,才好去报。”
阿杏点了点头,点得挺快。
“那姑娘可得当心,这种人心术不正,保不齐还会再来。”
“嗯,所以这阵子库房的钥匙我自己收着,谁也不给。”
阿杏又点了点头。
“姑娘想得周全。”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嗓音里带了一丝松快。
很轻,很短。
但林昭昭听见了。
人在心虚的时候,听到“不是你”这三个字,身体的反应比嘴巴诚实。
阿杏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出了巷口拐弯就不见了。
林昭昭站在后院没动,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回了里屋。
春杏从前头过来。
“姑娘,你真查到是外头的人干的?”
“没有。”
春杏愣了。
“那你跟阿杏说的那些——”
“试她的。”
林昭昭坐下来,把袖子里那张表抽出来摊在桌上。
“你看这个。”
她指着表上鸡内金那一行。
“这个月鸡内金进了两斤,出库一共一斤二两,该剩十四两。”
“我今天称了,罐子里是十四两。”
“数是对的。”
春杏挠了挠头。
“那不就没问题?”
“数对了,东西不对。”
林昭昭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纸包,并排搁在桌上。
左边的颜色正,闻着有股子干燥的土腥气。
右边的颜色暗些,搓开了能看见灰白色的细粉。
“左边是我上个月亲手验的那批,右边是罐子里现在装着的。”
“掺了东西的药数目没少,斤两也补齐了,所以盘库查不出来。”
“但味道骗不了人。”
春杏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脸色变了。
“那你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盘库,是做给谁看的?”
“做给阿杏看的。”
林昭昭把两个纸包重新收好。
“盘库盘不出问题,她就会觉得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再听我说真凶是外头的人,她就会彻底放下心来。”
“人一放心,手脚就会松。”
春杏张了张嘴。
“姑娘,你怎么能确定就是她?”
“还不能确定。”
林昭昭把柜子锁上。
“所以我说了,证据还差一点。”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筐药渣。
阿杏方才收药渣的时候,蹲的位置正对着库房的窗户。
那个角度,能看清库房里的摆设,也能看清锁挂在哪儿。
她收药渣的时候,往那边多看了两回。
林昭昭都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