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龙门转右·阴阳合印
破晓,秦川站在船台上,只交代了一半。
“白天挂旗,去鬼舌左对账。旗要亮,灯要点,架势摆足。”
全村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头,齐刷刷钉向左缝。
真正的话,只在磨刀石边上说。声音压得比潮声还低。
“捞箱三人。师傅、秋月、掌舵的胡大海。”
许文静留守双账。周美玲守柜。物证一号在桌底下压着,等十五的扣船。
胡大海听见自己名字,手里的烟差点掉砂里。
“我?掌……掌舵?”
出发前,秦川端起那碗凉透的姜汤,一口喝干。碗底朝胡大海亮了亮。
“昨天凉一碗,今天热一碗。舵给你。”
老实人的腿肚子当场转了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手在裤子上擦了三把。
齐三师傅把烟杆磕了磕。
“潮诀不是拿来背的,是拿来活命的。你爹背不全都敢下水,你背全了,怕什么。”
胡大海蹲下去,半天没起来。起来的时候,腰是直的。他这辈子头一回把腰挺这么直。
供销社后院,吊了一夜的内侄,天亮吐了口。
“海哥线的死规矩——对账先对印。印不全,货不见。”
传话的人腿在抖。齐三师傅听完,怀里的阳印按紧了半寸。
半宿没说话。
知道阴印的人,老早就死绝了。除非——有人当年拿走了那份账。
老头心里翻的是二十年前船台的火光。翻不出来。他把这口气咽了,咽得比烟还苦。
——
十五正午,王德发的官船进湾。
白袖标,县文书,竹篙,全套。连人带船扣回县里,话说在船头。船台上空的。连缆桩上的缆头都收干净了。
王德发举望远镜,扫了一圈,忽然一亮。
鬼舌左,红旗高挂。白天点灯,点火。对账的架势摆得整整齐齐。
“人赃并获”四个字在他嗓子里烧起来。竹篙一指,官船压浪直奔左缝。
他自己一头游进了网。
同一只灌半舱油的洋铁桶,十四夜钓过一拨,今天又钓一拨。黑官船从左缝外冲出来,咬着红旗兜圈。专案组快艇喇叭喊话,亮执照。黑官船不应,掉头绕行。
烧的油,是自家油仓的。
齐三师傅蹲在船台,隔着两片水看这场戏。烟ralph没点,就叼着。
“同一只桶,”他说,“钓两条鱼。”
——
右缝倒口,秦川林秋月前后下水。
流急三分。扣礁,逆行。窗口一炷香。
骨鸣由线成墙。压舱巨石底下,桐油封的箱沿,四十年,严丝合缝。秦川贴着石面听,骨鸣能辨方向远近,一声长一声短,在脊梁骨上描出个轮廓。
海底自带了一张回声网。
他心里记下这路数,手上不停。链割一半,林秋月后颈的汗毛立起来。
礁影里多一个人。鱼叉直取箱链。
黑官船踩空左缝,放出随船潜手,沿龙门外侧摸“第二处”。那人怀里揣着王家祖传的残海图。
林秋月无声拦上去。短刀贴肉。三个回合,她把人按进礁缝,灌海水,闷晕。手伸进那人怀里,摸出半枚鱼形印,一角油浸残图。
残图只露两个字:龙……右。
她扯了扯嘴角。图是真的,日子不是他们的。
——
最后一环割断。锈雾腾起,满海底的骨鸣同时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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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顺涌顶升上来。胡大海掐着潮诀吐口的老时辰转舵,船头正迎浪头,稳得钉进海里一样。
舢板上所有人喊了一嗓子好。
胡大海握着舵,眼眶热的。他爹留下的潮诀,今儿救了两个人的命、一口箱。他没敢下的水,替他爹下了。
齐海楼号挂旗出龙门。白天,亮旗,全套备案。从王德发的鼻尖底下“长”出水面。
搜了三天的船,就在眼皮底下。
王德发腿软,竹篙脱手,落海。那一声响,滩上人都听见了。
县里年轻文书突然起身,从怀里亮出省严打专案组的介绍信。备案页边那一笔描注,是省里暗记。这条“走私船”,早就全省挂号。
王德发没说话。站着。风吹他的帽檐。
黑官船弃浮标斜插近道截船,一头扎进死缝。龙骨卡死沙槽,进退不得,船上的人被专案组拖船控制。
船长被带走前回头:“金陵丸的龙骨下面,还有一口箱。沉在鬼哭礁。”
没人接话。秦川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岸上开锅。
卫生所后窗冒烟。周美玲算准了“十五灭口”,带两个老邻居堵个正着,抢下半页没烧透的方子。
温有德蹲在地上,崩溃了。
“方子是县里开的!酒里那一味,是海哥叫加的!”
话音没落,人群外,秦川爹拄着拐站定。二十年来头一回,口齿清明。
“温有德。”
全名,一字不差。
“闹羊花。我咽了二十年。”
温有德当滩跪了下去。
滩上没人出声。林秋月别过头去。
——
船台当面封验。
三十六根官锭码得齐整。一根十两,三百六十两。顶全岛十年渔获。
阴印从箱底请出,跟齐三师傅捂了四十年的阳印合上去。天衣无缝,鱼形水印补成整鱼。
水鬼怀里那半枚仿印,对着光一比。
鱼眼错半分。
“海哥”的祖传执照,当场证伪。
还有一个。许文静验箱盖,内侧糊着一层纸。裁掉的那一角,老船主四十年前自己贴了回来。两半在灯下拼齐,签押处三字一笔不缺:
随船保商,王贵。
齐三师傅烟杆横在嘴里,半天气,挤出一句。
“王德发他爷爷。这笔账,王家吃了齐家三代。”
秦川把名册拍在王德发面前。
“你爷爷卖的船、温家下的药、你们扣的船——三笔账,分开还,还是一起还?”
王德发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许文静记物证第二号。周美玲小本落一行:鱼,咬到自己尾巴了。
入夜。
县邮电局截下一封境外辗转来电,九个字。
“货在龙骨,换人,另择潮。”
专案组画像同步递到。境外买家海哥的担保人,籍贯这片滩,姓王,民国三十七年在册船员。
收船回湾,海底骨鸣又起。这回不应箱,东南深处,一声长,两声短,老人换气一样。
齐三师傅把双印揣死在怀里。
“鬼哭礁。三潮之内,我送海楼哥最后一程。”
滩上,家家窗台的灯,一盏没灭。
秦川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水。
王家欠的账先挂着。金陵丸的龙骨,下一潮就到。